坎巴東區的廢棄體育館,像個被巨人啃掉大半的蘋果核,破敗得坦坦蕩蕩。
這裡常年盤踞的,除了野狗和耗子,就是那些在陰影裡交易違禁品的亡命徒。
但今天,這裡熱鬧得像是要提前過節。
體育館入口,一張從隔壁廢棄辦公室拖出來的長桌,就是萬眾矚目的臨時報名處。
桌後,伊莎貝爾抱著手臂,靜靜地站著。
她換了身行頭。
黑色的戰術背心緊緊包裹著身軀,勾勒出一條驚心動魄的腰臀曲線,緊身工裝褲下的兩截小腿繃得像蓄滿力量的弓,一雙沙漠色的軍靴穩穩踩在地面。
她不是站在那裡,她是紮根在那裡。
像一座冰冷、致命,又散發著野性魅力的雕塑,以一己之力,讓周圍燥熱的空氣都降溫了不少。
不遠處的看臺陰影下,孫連城則心安理得地癱在一張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來的沙灘椅裡。
蛤蟆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二郎腿翹得老高,面前的小馬紮上放著一杯滋滋冒著冷氣的加冰可樂。
他就像一個在自家後院觀察螞蟻搬家的無聊地主,姿態悠閒,氣質愜意,內心充滿了扭曲的惡趣味。
報名隊伍排出了驚人的長度,從體育館門口一路甩到外面的馬路上,像一條由凶神惡煞組成的貪吃蛇。
放眼望去,隊伍裡全是些挑戰人類審美極限的歪瓜裂棗。
光頭紋身、刀疤金鍊都是標配,人均體重兩百斤起步,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生人勿近,熟人也別過來”。
第一個排到的是個壯漢,胸口一頭猙獰的黑蠍子紋身彷彿要破皮而出。
他走到桌前,把一把半米長的砍刀“哐”一聲拍在桌面上,刀刃在毒辣的陽光下閃著嗜血的寒光。
“報名!”他吼道,唾沫星子噴得比噴泉還遠。
伊莎貝爾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伸出一根纖長但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旁邊牆上貼著的海報。
海報最底下,有一行孫連城親筆加上去的小字,用最大號的紅色字型加粗標出:
【第一屆“武德充沛話事人”挑戰賽報名須知第一條:為營造文明、和諧、有序的報名環境,嚴禁攜帶槍支、砍刀、板磚等違禁物品入內,違者取消比賽資格,並送交卡隆博將軍處進行為期一週的“思想品德再教育”。】
蠍子男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當他念完最後那句“思想品德再教育”時,臉上的表情完成了史詩級的轉變。
從兇狠殘暴,過渡到茫然錯愕,最後定格在一種被老師當眾點名批評的小學生才有的、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看看那行小字,又抬頭看看伊莎貝爾那張“規則就是我,我就是規則”的冰山臉。
蠍子男默默地、甚至帶著幾分虔誠地,把砍刀捧了起來。
他轉身就跑,衝向自己那輛破得快散架的皮卡,拉開車門,動作珍重地把刀藏在座位底下。
然後,他又一路小跑回來,乖乖地排到了隊伍的最末尾。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乖巧得像個剛學會自己上廁所的二百斤的孩子。
後面排隊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孫連城嘬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爽!
墨鏡下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舒服。
這就叫他媽的規矩。
沒過多久,隊伍裡起了點小小的騷動。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傢伙,仗著自己靈活,泥鰍似的想從旁邊插隊。
他剛擠到前面,一隻蒲扇大的巴掌就從後面呼了過來,直接把他扇了個趔趄。
“懂不懂禮貌?”一個體重目測三百斤的巨漢,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指著瘦猴的鼻子就是一頓噴,“先知都說了,要講武德!排隊會不會?”
瘦猴被扇得眼冒金星,捂著火辣辣的臉,愣是沒敢吱聲。
這胖子他認識,是隔壁街區的“推土機”,出了名的不講理。
可今天,連“推土機”都開始講“武德”了。
這世界,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孫連城在遠處看著,樂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用魔法打敗魔法,古人誠不我欺啊。
終於,輪到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刀疤臉報名了。
伊莎貝爾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支圓珠筆。
刀疤臉低頭一看,當場傻眼。
那是一張由孫連城親自操刀設計的報名表,整體風格突出一個“離譜”。
除了姓名、年齡、幫派這些基本資訊外,下面赫然是兩道令人靈魂顫抖的“主觀題”。
第一題:請以“我的江湖夢”為題,撰寫一篇不少於三百字的小作文,抒發你的理想與抱負。
第二題:請提供至少三名幫派核心成員親筆簽名的“忠誠推薦信”,並簡述推薦理由。
刀疤臉捏著那支在他手裡小得可憐的圓珠筆,感覺比當初第一次握著AK47還費勁。
他那雙只會砍人的手,此刻因為過度用力,指節都捏得發白了。
“這……這他媽的……啥是江湖夢?”他憋了半天,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兄弟。
那兄弟也是一臉懵逼,抓耳撓腮,頭髮都快薅禿了。
“老大,要不……你就寫,你想統一東區?”
“廢話!這誰不想?可這玩意兒得寫三百個字啊!”
於是,體育館門口出現了極其魔幻的一幕。
一群平日裡言語超過十個字都嫌煩的壯漢,此刻像一群即將步入考場的高三學生,圍成一圈又一圈,對著一張小小的報名表,愁眉苦臉。
有的偷偷摸出山寨手機,在搜尋引擎裡顫顫巍巍地輸入:“江湖夢,怎麼寫,三百字,急,線上等。”
有的則直接開啟了低配版的頭腦風暴。
“老大,你就寫,你想帶領兄弟們發家致富,奔小康!”
“俗!太俗了!”一個腦門上紋著“忍”字的大哥斷然否決。
“那寫……你想讓東區再也沒有壓迫,讓每個人都能吃飽飯?”
“你他媽是想競選元首還是想當話事人?”
孫連城看得津津有味,他覺得這比看任何好萊塢大片都有意思。
他甚至看到一個哥們,因為實在想不出小作文的開頭,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嘴裡還唸唸有詞:“媽媽,我好想你……”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油膩背心,渾身散發著濃郁孜然味的男人擠了過來。
“讓讓,讓讓,我報個名!”
眾人回頭一看,都愣住了。
“喲,這不是‘鬼手劉’嗎?你不是金盆洗手,在夜市賣烤串去了嗎?怎麼著,又想重出江湖了?”有人認出了他。
“鬼手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
“甚麼重出江湖,我這是響應先知的號召,為東區的繁榮穩定,貢獻一份光和熱!”
他拿起報名表,看到“江湖夢”那欄,眼皮都沒眨一下,提筆就寫,下筆如有神助。
“我的夢想,就是拿到‘話事人’的頭銜後,成立‘東區燒烤行業協會’!統一採購標準,杜絕死肉、假肉!統一計量單位,嚴打缺斤短兩!統一衛生規範,所有從業人員必須持健康證上崗!讓坎巴人民吃上放心串,吃上良心串!這,就是我的江湖!”
三百字,一氣呵成,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坎巴燒烤事業的無限熱愛和崇高責任感。
周圍的壯漢們全都看呆了。
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分子的敬佩。
文化人,就是他媽的不一樣啊!
孫連城躺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一個賣烤串的,格局都這麼大了嗎?
他甚至開始有點期待,這幫“臥龍鳳雛”當上“話事人”之後,會把東區折騰成甚麼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孫連城的可樂都喝完第二杯了,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躺平,報名處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
“馬臉王!你他媽也敢來!”
“我怎麼不敢來?‘斧頭張’,你個手下敗將,去年被我追著砍了三條街,這麼快就忘了?”
孫連城抬了抬眼皮。
只見兩個幫派的頭頭在報名處狹路相逢,眼看就要擼袖子真人PK。
一個是“禿鷲幫”分裂出去的“斧頭幫”老大,另一個是東區的老牌勢力“野狗幫”的老大。
兩幫人是世仇,積怨能寫一本小說。
周圍的人紛紛後退,熟練地騰出一片空地,個個臉上都掛著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就在兩人即將動手的瞬間。
一道黑影閃過。
伊莎貝爾動了。
她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是一步上前,左右開弓。
兩隻手像兩把無情的鐵鉗,分別按在了“斧頭張”和“馬臉王”的肩膀上。
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的狠人,一身的蠻力。
可在伊莎貝爾手下,卻像是兩隻被釘在案板上的雞,動彈不得。
他們只覺得肩膀上傳來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骨頭縫裡都傳來陣陣痠痛。
伊莎貝爾湛藍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
她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想打?”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寒冬的冰錐,直刺兩人耳膜。
“上臺打。”
“在這裡動手,直接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