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秀？”
孫連城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段子，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打量著伊莎貝爾。
“格局，妹子，你的格局還是太小了。”
他搖了搖手指，臉上是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這不叫真人秀。”
“這叫‘社會治理模式的顛覆性創新’！”
“是‘引導群體性無序衝突走向制度化良性競爭’的偉大嘗試！”
伊莎貝爾面無表情，用毛巾擦著脖頸上細密的汗珠，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是在給槍械上油。
“說人話。”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瞬間切換回了在漢東區委開務虛會時，那副誰也聽不懂但誰都覺得厲害的高深姿態。
“意思很簡單。”
“用魔法，打敗魔法。”
……
半小時後，烏蒙元首的官邸。
空氣裡飄著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氛卻比冰塊還冷。
烏蒙元首和卡隆博將軍並肩坐著，表情嚴肅到可以讓蒼蠅在他們眉間的褶子裡迷路。
他們面前，擺著一張新鮮出爐的草案，標題囂張得近乎挑釁——
《關於舉辦坎巴東區第一屆“武德充沛話事人”挑戰賽的可行性報告》。
烏蒙元首的眼皮狂跳，他那雙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三個字：
看不懂。
“先知閣下……”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聲音幹得像撒哈拉的沙子，“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官方出面，組織那群亡命徒……在國家電視臺上……打擂臺？”
“這……這是否有點……過於荒唐了？”
卡隆博將軍在一旁沒吭聲，但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已經憋成了醬紫色。
他半輩子的軍事經驗正在腦子裡激烈地自我否定。
讓一群黑幫上電視打架，還給冠軍發牌子？這跟官方認證“誰拳頭硬誰就是老大”有何區別？
這要是傳出去，坎巴的國際形象豈不是成了全球笑柄？
孫連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們凡人無法理解我神之智慧”的表情。
他優雅地端起面前的咖啡，輕輕吹了口氣，卻沒喝，又穩穩放下。
逼格，就藏在這些無用的細節裡。
“元首閣下，卡隆博將軍。”
他的聲音不響，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兩人混亂的思緒。
“你們看到的，是‘荒唐’。”
“而我看到的，是‘秩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不叫荒唐，這叫‘以打止戈’，是我們華夏古老的陽謀。”
看著對面兩人依舊茫然的眼神，孫連城知道，不拿出點壓箱底的忽悠本事，今天這班是別想下了。
“我們來分析一下，東區那幫人，他們的核心訴求是甚麼？”
他不等回答，直接公佈答案。
“錢，和麵子。”
“他們為甚麼火併？因為巴頌倒了，舊的蛋糕沒了，他們要搶新的‘話事權’，也就是新的錢和新的面子。”
孫連城語氣一沉。
“堵，是堵不住的。”
“你今天抓了一個，明天就會從地裡冒出兩個。他們的暴力傾向就像洪水，你越是築高牆，它積蓄的力量就越大，一旦決堤，整個東區都得完蛋。”
“那……該怎麼辦？”烏蒙元首下意識地追問。
“疏導。”
孫連城吐出兩個字，眼神深邃，似在思索著甚麼。
“給他們一個舞臺，一個宣洩口，讓他們在規則之內，把這股洪水排出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我們這個‘挑戰賽’，就是這個舞臺！”
“想當老大？可以！”
“想有面子？沒問題！”
“別在街上亂砍亂殺，嚇到小朋友，也別砸壞了花花草草。有本事，上擂臺來！一對一，赤手空拳，誰贏了，誰就是‘武德標兵’，就是官方認證的‘話事人’！”
“輸的人，也得服氣。畢竟眾目睽睽，技不如人，總比在哪個暗巷裡被人捅了腰子，死得不明不白要體面吧？”
烏蒙元首和卡隆博面面相覷，腦子裡的驚濤駭浪，似乎被這番歪理邪說撫平了一點。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孫連城見他們有所鬆動，立刻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
“當然，光有面子不夠，還得有裡子。”他嘿嘿一笑，露出了狐狸般的表情，“元首閣下，還記得我提議的那個‘好男人閉嘴基金會’嗎？”
烏蒙元首點頭。
“基金會要運作，需要錢。光靠巴頌那點家底和五百萬獎金，那是坐吃山空。可一旦這個挑戰賽辦起來……”
孫連城的眼睛裡，亮起了看到五百萬鹹魚積分時的光芒。
“我們可以賣門票！東區那麼多人，想看熱鬧的難道少嗎？前排VIP座位，直接對標演唱會，炒到天價！”
“我們可以賣獨家轉播權！坎巴國家電視臺，黃金時段直播！廣告費收到手軟！”
“我們甚至可以發行官方的競猜彩票！就叫‘武德充沛建設彩票’！”
“所有這些收入，刨去成本，全部注入‘好男人閉嘴基金會’！”
他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這叫甚麼？”
“‘取之於暴徒，用之於婦女’！”
“這叫把社會的不穩定因素，轉化成推動社會和諧進步的經濟增長點！”
“維穩、創收、加政治正確，三位一體！”
“這個模式一旦成功，那就是足以載入世界城市治理史冊的‘坎巴模式’！以後哪個國家再有這種破事，都得派代表團來我們這兒取經學習！”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烏蒙元首和卡隆博將軍，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神裡只剩下純粹的震撼。
維穩……創收……政治正確……坎巴模式……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像一顆巡航導彈，精準地轟炸在他們的大腦皮層上。
一個荒唐到極點的打架比賽，被孫連城這麼一包裝，竟然瞬間拔高到了國家戰略和治國神策的高度！
而且……聽起來……竟然他孃的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孫連城身後、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伊莎貝爾，終於開口了。
今天她換下了運動背心，穿上了一件迷彩色的戰術背心，緊身材質將她那鍛鍊得毫無一絲贅肉、充滿了爆發力的身軀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不像個保鏢，更像是一頭潛伏在陰影裡，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獵豹。
她抱著手臂，胸前的曲線驚心動魄。
她只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技術上可行。我們可以定製規則，禁止攻擊要害。擂臺上安排專業裁判和醫療團隊，可以把烈度控制在表演賽和實戰之間，保證不會出人命。”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伊莎貝爾這種頂級專業人士都說可行，那這個計劃，就真的不是天方夜譚。
烏蒙元首眼中的迷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他彷彿已經看到，東區混亂的街道變得井然有序，國庫的收入節節攀升，國際社會對他這位元首的治理能力大加讚賞……
“好！太好了！”
烏蒙元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站了起來。
“就這麼辦！這個計劃，簡直是神來之筆！先知閣下，您真是我們坎巴的定海神針啊！”
他越想越興奮，振臂一呼：
“宣傳語就用——為了東區的榮耀與和平！”
孫連城看著他那副被徹底忽悠瘸了的模樣，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行吧，你高興就好。
……
第二天。
坎巴東區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被一種全新的海報佔領了。
海報背景是金光萬丈的擂臺，正中央，是孫連城那張被P得悲天憫人、聖潔無比的臉，眼神深邃，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彷彿在凝視著他迷途的羔羊。
頭像下方，是一行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
【坎巴東區第一屆“武德充沛話事人”挑戰賽】
海報最底下，還有一行更醒目的黑體小字，作為點睛之筆：
“打架，也要講武德！”
東區，某個廢棄倉庫。
十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圍坐一圈，他們是“禿鷲幫”分裂後，各個小山頭的頭目。
往日裡，他們見面不是拔刀就是掏槍。
但今天，所有人都沉默著。
在他們中間的地上，鋪著一張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海報。
一個光頭壯漢，盯著海報上孫連城那張“聖潔”的臉，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撓了撓自己鋥亮的光頭，滿臉困惑地問旁邊一個刀疤臉：
“他媽的，這‘武德’……是個啥玩意兒？”
刀疤臉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不知道……不過，聽起來，好像是比誰的拳頭更硬。”
另一個瘦猴模樣的男人，顫抖著手指著海報上的小字，一個詞一個詞地念了出來。
“官方……唯一……認證……”
“冠軍……”
“安保公司……”
“合法……”
這幾個詞，像是帶著某種致命的魔力，讓整個倉庫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漸漸粗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