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廳裡嘈雜的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詭異對峙的三人組上。
“伊莎,我的好學生。”
亞歷克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隨時會斷,卻帶著一種刮擦骨頭的質感,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
“你還是背叛了我。”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孫連城,那眼神裡帶著一絲病態的審視。
“你以為隨便找一個東方的騙子,一個譁眾取寵的小丑,就能對抗我為這個星球設計的,偉大的未來嗎?”
伊莎貝爾沒有說話。
她那雙深藍色的眸子裡,怒火與悲傷幾乎要沸騰溢位。
“你的理想?”
她終於開口,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的理想,就是在二十年前,那場該死的實驗室爆炸裡,眼睜睜看著所有同事,包括我的父母,被毒氣和烈火吞噬!”
“然後你一個人,偷走所有的研究成果,去組建你這個狗屁的“蓋亞之手”嗎?!”
轟!
一個驚天大瓜,當著全世界精英的面,被狠狠砸開。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大腦受到了降維打擊。
伊莎貝爾的父母……實驗室爆炸……
這劇情,比他看過的八點檔家庭倫理劇還要刺激一萬倍。
搞半天,這姐姐不是單純的僱傭兵,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復仇女神!
亞歷克斯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上,居然擠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他甚至“嗬嗬”地笑出了聲,帶動著身上維持生命的管子一陣顫動。
“犧牲?不,不,我的孩子,那不是犧牲。”
他用一種佈道般的、狂熱的語調說。
“那是進化!”
“是為了淨化這個被人類病毒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地球,所必須付出的、小小的代價!他們應該感到榮幸,他們的血肉,成為了新世界的第一塊基石!”
他承認了。
他他媽的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孫連城的三觀被震得粉碎。
這老變態的瘋癲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一個普通社畜的理解範疇。
隨著亞歷克斯的狂笑,他身後那些西裝革履的護衛們,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一個鬆散但毫無死角的包圍圈,將孫連城和伊莎貝爾圍在了中央。
氣氛,劍拔弩張。
亞歷克斯的目光,越過伊莎貝爾,最終落在了孫連城身上。
那眼神,像一個病態的雕塑家,在審視自己兩件最得意的、卻都出了瑕疵的作品。
“一個,是我最完美的殺戮兵器,卻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
“另一個,是意料之外的東方變數,擁有著連我都無法解析的“道”。”
他枯瘦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輕響。
每一聲,都像敲在孫連城的心臟上。
“現在,是時候了。”
“我要回收我的兩件作品了。”
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肺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無法呼吸。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三個字。
要死了。
就在這死寂的氛圍裡,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裡,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咕嚕嚕——”
聲音不大,但在這絕對的安靜中,卻如同夏夜裡的一聲驚雷,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聲音的源頭,是孫連城的肚子。
他一天沒怎麼正經吃飯,精神又高度緊張,此刻生理上的飢餓感,終於壓倒了心理上的恐懼。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
亞歷克斯準備好的、充滿神性的審判臺詞,卡在了嗓子眼。
伊莎貝爾醞釀到頂點的殺意,出現了一絲凝滯。
連周圍那些準備動手的護衛們,臉上都露出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聽到了甚麼”的茫然表情。
孫連城臉漲得通紅,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捂著肚子,在所有人懵逼的注視下,下意識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了一句: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能不能,先讓我把這塊牛排吃完再打?”
這句蠢到離譜的真心話,徹底擊穿了現場的恐怖平衡。
亞歷克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彷彿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bug,當場宕機。
就是現在!
伊莎貝爾動了!
她抓住了這比零點零一秒還要短暫的、因荒誕而產生的破綻!
“趴下!”
她對孫連城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吼。
與此同時,她猛地將手裡那個已經捏出裂痕的水晶杯砸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燈!
另一隻手閃電般伸進禮服裙襬,從大腿內側的隱藏槍套裡,摸出了一個遙控器,狠狠按下!
“嗡——”
一陣無形的電磁脈衝瞬間掃過全場!
會場內所有的電子裝置——攝像機、手機、護衛們的無線電耳機,螢幕同時一閃,集體黑屏!
她早就藏在會場的訊號干擾器,啟動了!
場面,在下一秒徹底失控!
伊莎貝爾的身影,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黑色獵豹,不退反進,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悍然撲向被重重護衛保護在中心的亞歷克斯!
“保護先生!”諾亞發出驚恐的尖叫。
槍聲!爆炸聲!女人的尖叫聲!桌椅被撞翻的巨響!
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滾筒洗衣機。
孫連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隻鋼鐵般的大手抓住後領,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死死按倒,直接塞進了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底下。
是卡隆博。
這位忠心耿耿的“神之護衛”,在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就用自己雄壯的身軀,為他的“先知”築起了一道人肉盾牌。
孫連城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只聽見外面槍林彈雨,人間煉獄。
他透過桌腿的縫隙,只能看到一雙雙奔跑的皮鞋,和倒下的人。
他看到伊莎貝爾,那個幾分鐘前還優雅得像個女王的女人,此刻已經徹底化身為一尊浴血的戰神。
她像一道在人群中穿梭的致命閃電,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骨骼的脆響和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換一條通往亞歷克斯的血路。
混亂中,一道身影繞開了正面的纏鬥,獰笑著從側面靠近了被兩名精英護衛暫時纏住的伊莎貝爾。
是諾亞。
他手裡,拿著一支閃著寒光的注射器。
注射器裡,是滿滿一管深藍色的、妖異的液體。
“老師!”諾亞的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狂熱,“就讓我,來幫您‘淨化’這個骯髒的叛徒吧!”
孫連城瞳孔猛地一縮。
那支注射器!
他認得!
那和他當初在坎巴醫院裡,給自己注射的那支,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諾亞手裡的這支,顏色更深,藍得發黑,像最深沉的、能吞噬一切的劇毒!
那是濃縮了無數倍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