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注射器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藍色澤,幽光流轉,彷彿濃縮了世間至毒。
跑。
孫連城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求生的本能在他每一根神經末梢瘋狂尖叫,警報聲足以撕裂耳膜。
他只需要一個念頭,身邊的卡隆博就會化作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為他撞開一條通往安全區的血路。
可是,他的腿動不了。
像是被這古堡地底的寒氣凍住,又像是被餐桌下的黑暗死死拽住。
他的目光穿透桌腿與桌布構成的狹窄縫隙,牢牢釘在遠處那個女人的身影上。
伊莎貝爾。
那個把他當猴耍的女人。
那個把他當抱枕的女人。
那個一個眼神就能讓他想去洗手間的女人。
那個……在他被人用槍指著腦袋時,會用後背擋在他身前的女人。
她此刻陷入了苦戰,每一次招架都沉重而艱難,昂貴的香奈兒套裝上血跡斑斑。
而諾亞,那個滿臉假笑的男人,正一步步逼近她毫無防備的側腰,手裡那管死亡的深藍,越來越近。
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感,猛地從孫連城的心口炸開。
沒有緣由,沒有邏輯。
那股熱流沖垮了他所有關於“保命”、“苟住”的理性堤壩,也瞬間淹沒了那刺耳的求生警報。
憤怒。
這該死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安全感,要被人當著他的面給砸了?!
我的人,你也敢動?!
孫連城自己都不知道這股邪火從何而來,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樣做的後果。
他不是神,他就是個在996福報裡苟延殘喘的社畜。
他不會格鬥,不會用槍,系統商城裡兌換的也全是些上班摸魚的廢物技能。
但他扔過沙包。
他搬過飲水機。
他此刻能摸到的唯一“武器”,是桌上一隻還沒來得及撤下的餐盤。
一隻溫熱的,分量不輕的白瓷深盤。
盤子裡,還剩半盤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龍蝦湯。
就是你了!
他壓低身子,動作笨拙得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調動起全身在無盡加班中倖存下來的所有力氣,掄圓了胳膊,將手裡的盤子當成一塊會飛的板磚,朝著諾亞那顆油光鋥亮的後腦勺,用盡全力甩了出去!
“走你!”
這一擲,灌注了他作為一名社畜畢生的憋屈與怨念!
盤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毫無準頭的詭異弧線。
偏了。
它呼嘯著擦過諾亞的耳朵,“哐當”一聲撞在遠處的牆壁上,應聲碎裂。
諾亞甚至都沒明白髮生了甚麼,只是茫然地轉過頭。
盤子是偏了。
可盤子裡的湯,沒偏!
在空中散開的滾燙濃湯,裹挾著奶油和蝦肉的碎塊,如同一張黏膩的溫熱大網,劈頭蓋臉地糊了諾亞一頭一臉!
“啊——!!!”
一聲扭曲到變調的,不似人聲的慘叫,驟然撕裂了宴會廳的混亂。
諾亞那張永遠掛著虛偽微笑的臉,瞬間皺成一團。
滾燙的湯汁順著他的髮絲滴落,灼得他睜不開眼,又灌進他昂貴的西裝領口。
一小塊粉紅的龍蝦肉,甚至還掛在他的金絲眼鏡上,隨著他的顫抖而微微晃動。
他刺向伊莎貝爾的動作,徹底僵死在原地。
就是這個瞬間!
伊莎貝爾抓住了這由一盤龍蝦湯創造出的,比眨眼更短暫的破綻!
她沒有半分遲疑,一記迅猛的側踢,繃直的腳尖精準無誤地命中諾亞持著注射器的手腕。
那支深藍色的兇器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不遠處的裝飾噴泉中,再無聲息。
下一秒,伊莎貝爾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旋擰,手肘向後悍然撞出,正中身後一名護衛的咽喉要害。
她順勢奪下對方失力的手槍,看也不看,反手就朝另一名撲來的護衛連開兩槍!
砰!砰!
整個過程快得超越了動態視力,乾淨利落,充滿了暴力的美感。
局勢,在孫連城丟出那盤湯之後,被硬生生扭轉。
幹完這驚天動地的一票,孫連城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他雙腿發軟,“撲通”一下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背死死抵著桌腿,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看著伊莎貝爾在人群中穿行,如同收割麥子般放倒最後幾名護衛。
那些剛才還銅牆鐵壁般的敵人,此刻在她面前,脆弱不堪。
混亂,平息了。
伊莎貝爾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
那身香奈兒套裝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優雅,一側的裙襬被撕開了一道誇張的口子,露出大腿上那圈綁著備用彈匣的黑色蕾絲綁帶,交織出野性與力量的衝突之美。
她的臉上、身上,濺滿血點,與汗水混在一起,讓她整個人像一尊從地獄血池中走出的戰爭女神。
她緩緩走向孫連城,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燈光從她背後投來,在她玲瓏起伏的身體輪廓上打下濃重的陰影。被汗水浸溼的絲質襯衫緊貼著面板,將她胸前那驚心動魄的弧度,勾勒得淋漓盡致。
孫連城仰著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完蛋了,她要揍我了。亂丟垃圾,還浪費了那麼貴的龍蝦湯……
然而,伊莎貝爾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熟悉的,看樂子般的玩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孫連城完全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驚詫,有不解,還摻雜著一絲……他從未奢望過的,認可?
她沒有拉他,也沒有罵他。
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與他平視。
然後,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動作輕柔地,抹去了他臉頰上剛剛不小心濺到的一點湯汁。
孫連城的心臟停跳了一瞬。
在他完全呆滯的注視下,伊莎貝爾將那根沾著湯汁的指尖,放進了自己微微開啟的紅唇裡,嚐了嚐。
她的舌尖,輕輕掃過自己的下唇。
“味道不錯。”
她開口,聲音因剛剛的激戰而帶著一絲沙啞,卻奇異地鑽進孫連城的耳朵裡,直擊靈魂。
“下次記得,對準了扔。”
說完,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徑直走向被諾亞等人護在身後的亞歷克斯。
孫連城還癱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反覆回放著她剛才的眼神,和那句話。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笑聲響了起來。
“嗬嗬嗬……”
亞歷克斯坐在輪椅上,目睹了這一切,那張枯槁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個病態又滿足的笑容。
“伊莎,我的孩子,你還是不懂。”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宴會廳裡,清晰得可怕。
“我真正的‘作品’,從來都不是你。”
說著,他枯瘦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按下一個隱藏的紅色按鈕。
嗡——!!!
刺耳到撕裂鼓膜的警報聲,瞬間席捲了整座古堡!
天花板、窗戶、所有出口,一塊塊厚重無比的鋼鐵閘門,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轟然落下!
整個世界,在短短几秒鐘內,被徹底封死。
亞歷克斯抬起頭,用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掃過所有被困在裡面、滿臉驚恐的所謂精英們。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孫連城和伊莎貝爾的身上。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神明審判世人般的,狂熱與憐憫。
“歡迎來到……”
“……最後的‘淨化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