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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你好,坎巴;再見,內卷

2025-11-01 作者:長白曉鋒

當孫連城乘坐的越野車在顛簸了數小時,終於駛入一片紅土飛揚的谷地時,他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東粵集團坎巴礦業勘探專案基地。

沒有想象中的繁忙景象,沒有機器的轟鳴。

一片死寂。

空氣裡只有灼人的熱浪和塵土的味道。幾棟孤零零的板房,像被隨意丟棄的火柴盒,散落在荒地上。更遠處,是幾根孤零零伸向天空的鋼筋,鏽跡斑斑,下方是澆築了一半的混凝土地基。整個營地,就像一個進行到一半,卻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的爛尾工程。

車門開啟,一股熱風撲面而來。

孫連城走下車,腳下的紅土地被太陽烤得滾燙。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從其中一棟板房裡走了出來,排成一排。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是被這片土地吸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稀疏的男人。他臉上被曬出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

“孫書記,您好。我是專案前任經理,王德明,叫我老王就行。”他伸出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紙。

孫連城跟他握了握手。

“辛苦了。”

“書記一路辛苦。”老王擠出一個乾澀的笑容,領著他走進那間兼作會議室和辦公室的板房。

裡面更熱,只有一臺老舊的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的全是熱風。

一塊白板上,畫著潦草的地圖和一些箭頭。

老王沒讓他歇口氣,直接拿出一疊厚厚的列印紙,推到孫連城面前。

“書記,情況緊急,我就長話短短說了。”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區域,聲音急切,“我們專案現在完全停擺。最大的問題是水源。營地往西十公里,是這裡唯一的穩定水源地,被一個叫奧科耶的軍閥頭子控制著。他的人在那兒設了卡,我們每天取水,都要按桶給錢,美金。”

他又指了指地圖上的另一條線。

“這是從港口到我們這兒的運輸路線。沿途要經過三個不同部族的地盤。每個部族都要收‘買路錢’,不給錢,車和貨就別想過去。前任領導就是因為跟其中一個部落的‘長老’談崩了,車隊被扣了一個星期。”

“還有工人。”老王嘆了口氣,“本地工人,懶散慣了,幹活磨洋工,還經常因為部族矛盾在工地打架。我們自己帶來的這點人,根本不夠用。”

孫連城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這不就是異國他鄉版的山大王、攔路虎和地頭蛇嗎?他心裡甚至有點想笑。

老王看孫連城沒反應,以為他被這複雜的局面鎮住了,趕緊翻開那疊計劃書。

“書記,您別擔心。我熬了幾個通宵,做了一套詳細的復工計劃。第一步,我們必須馬上去拜訪奧科耶將軍,這是地頭蛇裡的地頭蛇。我打聽過了,他喜歡雪茄和威士忌,禮品我都準備好了。只要打通他的關係,水源問題就能解決一半。”

“第二步,跟那三個部落談判。這個得用錢砸,我已經做好了預算……”

老王說得口乾舌燥,眼神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他太渴望這個新來的領導能像個真正的領導一樣,拍板,給錢,然後把這個該死的專案往前推進一步。

孫連城聽完了。

他看了一眼那份寫滿了數字、步驟、風險評估的計劃書,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內卷氣息,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那份計劃書,而是輕輕地,把它推到了一邊。

“王工。”

“哎!書記您說!”

“所有工作,全部暫停。”

老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語氣說道:“從現在開始,全體人員,休整三天。甚麼都不要幹。”

“就一件事——觀察,適應環境。”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老王和其他幾個跟進來的工程師,全都傻了。他們看著孫連城,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休整?觀察?

他們在這裡已經被困了大半年了,每天都在“觀察”,都快觀察成化石了!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是錢,是行動力!這個新領導,一開口就要躺平三天?

老王嘴巴張了張,想說甚麼,但看著孫連城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一種比前任領導在時更深的絕望,籠罩了他們。

完了。這個,比上一個還不靠譜。

第二天一早。

一輛破舊的豐田皮卡,卷著一路黃塵,停在了營地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花襯衫的黑人男子,身材肥胖,臉上油光鋥亮。他自稱是坎巴地方政府派來的聯絡官,名叫姆蓬古。

姆蓬古被請進了那間悶熱的辦公室。他一坐下,就自來熟地抱怨天氣,抱怨道路,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自己這一趟來得多麼不容易。

“尊敬的孫先生,歡迎您來到我們美麗的坎巴。”姆蓬古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您知道,在我們這片土地上,想辦成任何事,都需要朋友的幫助。而我,姆蓬古,最喜歡和中國朋友交朋友了。”

孫連城靜靜地看著他。

“當然,”姆蓬古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友誼的建立,也是需要一些……傳統的表示。這既是對我們坎巴文化的尊重,也是一種……誠意的體現,您明白嗎?”

他一邊說,一邊用肥胖的手指,做出一個捻錢的動作。

孫連城看懂了。

他點了點頭,對身邊的老王說:“去,給姆蓬古先生倒杯水。”

老王愣了一下,但還是轉身去倒水。

姆蓬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水?

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被放在了姆蓬古面前。

孫連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去任何地方,就在營地門口那棵巨大的猴麵包樹下,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雙手插兜,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姆蓬古在辦公室裡等了足足十分鐘,那杯水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外面那個人影,卻像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

他終於明白了。

他被羞辱了。

一種赤裸裸的,無聲的羞辱。

“豈有此理!”姆蓬古猛地站起來,碰翻了那杯水。他看都沒看一眼,氣沖沖地走出辦公室,鑽進自己的皮卡車。

“走!”他對著司機怒吼。

車子發動,再次捲起漫天塵土。姆蓬古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棵猴麵包樹下的身影,眼神陰鷙。

“一個傲慢的怪人!他會為自己的無禮,付出代價的!”

當天下午,姆蓬古就出現在了奧科耶將軍的莊園裡。他添油加醋地,將孫連城的“無禮”行為,描述成了一種對將軍權威的公然挑釁。

而孫連城,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在那棵猴麵包樹下,坐了一整天。

從清晨到黃昏。

炙熱的太陽,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再拉長。

在老王和那幾個留守工程師的眼裡,這個新來的孫書記,已經不是不靠譜了,他簡直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懶漢,一個徹底放棄治療的廢物。

他們看著他,眼神從最初的疑惑,變成了麻木,最後只剩下憐憫。

而在幾公里外的一處山坡上,兩個拿著高倍望遠鏡的哨兵,也觀察了他一整天。

“報告將軍,那個中國人……他還在坐著。”

“一整天?”電話那頭傳來奧科耶將軍低沉的聲音。

“是的,將軍。他沒開會,沒視察,沒打電話。他就坐在那棵樹下,像一尊雕像。我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一個大國的代表,一個重要專案的負責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第一天,不是急著拜山頭,拉關係,而是找棵樹坐著發呆?

這行為,太詭異了。

奧科耶將軍掛掉電話,摸著下巴上濃密的鬍鬚,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聞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不像是一個來做生意的商人。

這更像是一個……在等待甚麼時機的獵人。

夜幕降臨。

非洲草原的夜晚,涼爽而寧靜。遠處傳來不知名昆蟲的鳴叫,頭頂是璀璨的星河。

孫連城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板房。

他洗了個澡,感覺渾身的疲憊和燥熱都被沖刷乾淨。

他拿出那個塵封已久的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藉著昏黃的燈光,鄭重地寫下一行字。

——《甩鍋方法論4.0:天涯海角版》

然後,是第一條核心綱領。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讓問題自行爛掉,讓因果鏈條在異國他鄉徹底斷裂。”

寫完,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草原,聽著那純粹的,沒有一絲人類工業文明噪音的蟲鳴。

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喜悅,包裹了他。

沒有電話,沒有會議,沒有無窮無盡的檔案和彙報。

沒有葉重,沒有高建,沒有王明遠,更沒有那些該死的,能把任何屁話都解讀成神諭的信徒。

這裡,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是真正的,屬於他一個人的,鹹魚的天堂。

你好,坎巴。

再見,內卷。

孫連城帶著微笑,沉沉睡去。這是他穿越以來,睡得最香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

孫連城被一陣劇烈的引擎轟鳴聲吵醒。

他揉著眼睛,走到窗邊。

只見營地門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足足一排武裝皮卡。

每輛皮卡上都架著重機槍,站著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他們黑洞洞的槍口,一致對準了營地。

晨曦的微光,照在他們冷漠的臉上和冰冷的武器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車隊最前方,一輛最為高大的悍馬車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迷彩服,戴著墨鏡的黑人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他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子,手裡把玩著一把鍍金的沙漠之鷹。

他抬起頭,墨鏡後的目光,徑直鎖定了孫連城所在的這間板房。

他,就是奧科耶將軍。

他親自登門拜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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