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訊會議結束,大螢幕上孫連城那張“深思熟慮”的臉終於消失。
省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趙書記按下了結束鍵,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螢幕上定格的最後一行字幕上。
【深思熟慮的改革者——北莞市委書記孫連城】
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有點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讓連城同志來我辦公室一趟。”
……
半小時後,孫連城站在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門口。
他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一場關於“付費參觀”這種胡鬧行為的暴風驟雨。他已經準備好了最誠懇的檢討,和最渴望的處分。
辦公室的門被一位年輕的女秘書推開。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套裙,行走間,腰肢款款,裙襬下包裹著渾圓挺翹的臀,筆直修長的雙腿邁著穩定的步伐,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鐘擺。
女秘書微微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聲音清脆。
“孫書記,趙書記在等您。”
孫連城走了進去,心想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以市委書記的身份,走進這間辦公室了。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趙書記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揹著手,似乎在沉思。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有孫連城預想中的任何不悅,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欣賞與審視的笑容。
“連城同志,來了。”
“坐。”
孫連城拘謹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沙發的一半。
趙書記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走過來,放在了孫連城面前的茶几上。
檔案袋是封口的,上面用紅筆標註著兩個大字:絕密。
“看看這個。”趙書記說。
孫連城的心咯噔一下。他以為是關於自己的處分決定。他顫抖著手,撕開了封口,從裡面抽出一疊厚厚的資料。
然而,第一頁的內容,就讓他愣住了。
那不是處分檔案。
那是一份關於黑非洲一個陌生國家的詳細報告。
《關於坎巴共和國當前局勢及我方戰略支點專案困境的分析報告》。
孫連城一頭霧水,抬頭看向趙書記。
趙書記緩緩坐到他對面,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平靜。
“坎巴共和國,我們在非洲最重要的戰略佈局之一。我們計劃在那裡,建立我們在海外的第一個,綜合性戰略保障基地。從能源中轉,到資訊樞紐,再到遠洋補給,意義非凡。”
孫連C城聽著,感覺這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
趙書記繼續說道:“但是,專案停滯了。徹底停滯了。”
“坎巴那個地方,很複雜。政府軍、地方軍閥、大小十幾個部族,還有西方几股勢力盤根錯節,堪稱一鍋煮沸的爛粥。我們派去的第一任專案負責人,一位非常有能力,非常‘有為’的同志。”
趙書記特意在“有為”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他試圖用我們最習慣的方式去解決問題。用錢開路,用強勢的姿態去談判,想盡快把專案推下去。結果呢?”
趙書記自嘲地笑了笑。
“結果激化了所有矛盾。軍閥覺得我們給少了,要更多。部族覺得我們破壞了他們的聖山,要我們滾。政府軍拿了錢不辦事。最後,我們的專案人員被當地人拿著棍子和石頭,直接驅逐出了工地,國家形象嚴重受損。”
孫連城默默聽著,心裡毫無波瀾。失敗了才好,失敗了就不用幹了。
“傳統的‘有為’的路,在坎巴,被證明是死路一條。”趙書記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直直地看著孫連城。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思路。一種我們東方獨有的,‘無為而治’的智慧,去破這個局。”
孫連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果然,趙書記從茶几下,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那正是孫連城提交的那份,被他自己視為“廢物宣言”的述職報告。
報告的標題《關於北莞市本年度在“道”的層面順應自然規律的觀察與思考》,被趙書記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連城同志,我反覆研究了你的這份報告,還有你在研討會上的發言。”
趙書記指著報告,眼神裡放著光。
“‘熵增自毀’,‘系統性風險的自發性出清’,‘靜觀其變,讓該發生的發生’……這些思想,太深刻了!”
“坎巴那個地方,就是一個典型的‘高熵混沌系統’!你用強力去幹預,只會加劇它的混亂。而你,連城同志,是全黨、乃至全國,我唯一能找到的,真正懂得如何處理這種‘高熵系統’的人!”
話音落下,孫連城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鐘狠狠敲中。
他呆呆地看著趙書記,看著那份被奉為圭臬的述職報告。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緊接著,一種狂喜,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
非洲!
坎巴共和國!
軍閥!部族!爛攤子!
一個前任已經被證明徹底失敗的,死亡專案!
這……這不是他夢寐以求的,終極滑鐵盧嗎?!
這不就是上天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的墳墓嗎!
在國內,他無論怎麼“作死”,都會被這群腦補能力突破天際的“信徒”給解讀成功勞。
可是在非洲那種地方,在一個連基本秩序都沒有的國度,在一個連前任精英都折戟沉沙的泥潭裡!他孫連城,一個只想躺平的鹹魚,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他就算把《道德經》倒背如流,那些扛著AK47的黑哥們能聽懂嗎?
他就算喊出“順其自然”,那些等著要錢要糧的部族長老能答應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是一個註定要失敗的專案!是一個百分之百,會讓他身敗名裂,最後被灰溜溜遣返回國,徹底斷送政治生涯的,天賜良機!
他的“功勞簿”!終於可以畫上句號了!
孫連城內心已經開始放煙花了,整個人激動得都快要飄起來。
但他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副誠惶誠恐、手足無措的為難神情。
他站起身,對著趙書記,微微躬身。
“趙書記,您……您太高看我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我……我只是紙上談兵,胡言亂語。都是一些不成熟的空想,當不得真的。”
“北莞市那些事,都是運氣,是巧合。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趙書記看著他這副“大功告成後仍不自知、被委以重任時謙虛退讓”的模樣,心中更是讚許。
看看!這是何等的境界!大智若愚,高風亮節!
“連城同志,你不必謙虛。”趙書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無比鄭重,“正因為你不信奉‘本事’,不執著於‘有為’,你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不需要你去那裡建功立業,我只需要你,用你的方式,去‘觀察’,去‘存在’。”
“我相信,只要你在那裡,那個混亂的系統,自然會找到它‘自發出清’的路徑。”
孫連城聽著這番堪比神棍的囑託,心裡樂開了花。
不建功立業?只需要存在?
這不就是帶薪躺平,公費旅遊嗎?還是去非洲!
“我……”孫連城還想再假意推辭一下。
趙書記卻已經走回辦公桌,拿起一支筆,在一份早已擬好的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最高階別的任命檔案。
【任命:孫連城同志,為坎巴共和國戰略支點專案總負責人。】
【授權:該同志在專案執行期間,擁有一切事務的最高決策權、處置權,及先斬後奏之權力。】
趙書記蓋上印章,將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書,交到了孫連城手裡。
“去吧,連城同志。”
“國家,需要你的智慧。”
孫連城捧著那份任命書,感覺它輕飄飄的,像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他強忍著笑出聲的衝動,對著趙書記,深深地鞠了一躬。
“保證完成任務!”
這句他以前最怕說的話,此刻,他說得無比的真誠,無比的響亮。
……
訊息傳回北莞,整個市委領導班子都炸了。
葉重書記和高建市長,在辦公室裡,相對無言,沉默了足足十分鐘。
他們的心情,就跟嫁女兒一樣複雜。
一方面,是極度的不捨。
孫書記這尊“定海神針”,這件“因果律武器”,就這麼被省裡,不,被國家給“借”走了。以後北莞再遇到甚麼妖魔鬼怪,誰來“物理超度”?
但另一方面,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極致的驕傲。
看看!咱們北莞的幹部!
已經不滿足於在國內“降維打擊”了!
現在,要去非洲,去國際舞臺上,展現東方神秘力量了!
高建喃喃自語:“我就知道,小小的北莞市,根本留不住孫書記這條真龍……”
葉重則是長嘆一口氣,拿出手機,在市委常委群裡發了一條資訊。
“備車,去機場,為孫書記送行。最高規格。”
……
孫連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秘書小張已經哭得像個淚人。
“孫書記……您……您怎麼就要走了啊……”
孫連城難得地露出一絲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革命工作嘛。”
他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行李很簡單,簡單到不像是一個要去異國他鄉主持一個國家級專案的總負責人。
他沒帶任何關於北莞市的檔案,沒帶任何工作筆記。
他只帶了兩本書。
一本,是他一直放在辦公室裡,已經翻得有些卷邊的《道德經》。
這是用來維持“人設”的。
另一本,是嶄新的,剛剛從抽屜裡取出來的,黑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
封面上,甚麼都沒寫。
但孫連城已經為它想好了名字。
——《甩鍋的方法論 4.0:論如何在境外專案中實現徹底的失敗》。
收拾完東西,他登上前往機場的專車。
車窗外,北莞市的街景在飛速倒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還有那些熟悉的人……他終於要和這一切說再見了。
再見了,我的功勞簿。
再見了,我那群腦補能力過剩的信徒們。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掙脫了所有絲線的木偶,終於獲得了掌握自己命運的權力。
雖然,這權力,是用來奔向失敗的。
自由!
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專機在夜色中起飛,飛向遙遠的,未知的南方大陸。
孫連城靠在舷窗邊,看著下方漸漸變成光點的城市,心中一片寧靜。
十幾個小時後。
飛機的高度開始下降。
孫連城從睡夢中醒來,看向窗外。
下方,不再是熟悉的城市網格和璀璨燈火。
而是一片廣袤的,無邊無際的,紅褐色的大地。
乾涸的河床像大地的傷疤,稀疏的灌木叢頑強地點綴其間。
飛機降落在一座極其簡陋的機場。跑道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旁邊只有一棟孤零零的兩層小樓,充當著航站樓的角色。
艙門緩緩開啟。
一股混合著紅土、草木與某種野性氣息的燥熱空氣,瞬間湧了進來。
孫連城站在艙門口,眯著眼睛,適應著那刺眼的陽光。
遠處,地平線在灼熱的空氣中扭曲、搖晃。
一個瘦高的身影,就站在那片扭曲的光影裡。
他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肩上,斜挎著一把在陽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AK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