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紅得刺眼的“終身首席生態顧問”聘書,最終還是擺在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像是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又像是一座永遠也爬不出去的五指山。
孫連城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用一種極其溫柔,但又無比殘忍的方式,給閹了。
精神上的。
他想躺平,世界卻逼著他站起來。
他想犯錯,世界卻拼命給他發獎狀。
建設性的工作,不能再碰了。
他深刻地反思了自己過往的失敗經驗。
A方案,B方案,他只是想和稀泥,結果被他“和”出了一個地質災害預警區,一個城市生態保護區。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
在這個充滿了“孫學”信徒的北莞市,他任何一句看似“無為”的話,都會被那群狂熱的下屬,解讀成蘊含宇宙真理的“神諭”,然後以十二萬分的熱情,去執行,去論證,最終把一口黑鍋,硬生生鍛造成一頂金光閃閃的功勞王冠,給他戴上。
這條路,走不通。
既然建設性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只能走破壞性的路!
他要主動出擊!
他要親手搞砸一件事!
他要用實際行動,向這個操蛋的因果律宣戰!
他就不信,他親手點燃一把火,把事情燒成灰,這群信徒還能從灰燼裡給他刨出一枚軍功章來!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下午,市長高建,親自敲開了他的辦公室門。
高建的臉上,帶著幾分熱切,又帶著幾分猶豫,像是個揣著燙手山芋,不知道該往哪兒扔的糾結戶。
“連城書記,有個事,得請您出馬,幫我掌掌眼。”高建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孫連城對面。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下。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已經開始預演自己搞砸一切的輝煌場面。
“高市長,你是知道我的,”孫連城有氣無力地說,“我這個人,就喜歡順其自然。”
高建一聽,連忙擺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不不不,連城書記,這次的事,還就得您這‘順其自然’的境界,才能看得穿,看得透!”
孫連城心裡冷笑。
又來了。
又開始吹了。
“是這樣的,”高建清了清嗓子,進入正題,“市裡今年的招商引資任務,還差一大截。最近,我好不容易從南邊,牽線搭上了一位大投資商,姓陳。”
“這位陳老闆,據說背景很深,實力雄厚,準備在咱們北莞市,投資一個大型的化工材料生產基地。”
化工材料?
孫連城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這玩意兒,聽著就不太環保啊。
“這個專案要是能落地,別說今年的任務,明年的任務都能完成一半!對咱們市的工業升級,解決就業,都是大好事!”高建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政績的渴望。
孫連城依舊沉默。
他知道,重點要來了。
果然,高建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
“但是……也有一些傳聞。”
“說這位陳老闆的專案,在其他地方,因為環保問題,被當地給叫停了。而且,他本人的一些發家史,也不是那麼……乾淨。”
高建說得很委婉。
但孫連-城聽懂了。
這就是一筆“髒生意”。
一筆帶著原罪,可能會給北莞市埋下巨大環保隱患的生意。
孫連城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不是瞌睡送枕頭。
這是他媽的直接把五星級總統套房的房卡塞他手裡了!
“所以,”高建看著孫連城,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信賴,“我想來想去,這事還得您出面。”
“今晚,我安排了一場晚宴,想請您這位‘鎮市之寶’,去替我們北莞市,把把關。”
“您不用說話,您就坐在那,用您那雙看穿了A、B方案背後真相的火眼金睛,看一看,這個陳老闆,到底是個甚麼成色!他靠不靠譜!”
“只要您覺得不對勁,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我心裡就有數了!”
高建說得情真意切。
他現在對孫連城的“玄學直覺”,已經到了迷信的地步。
在他看來,只要孫連城往那兒一坐,甚麼牛鬼蛇神,都得現出原形。
孫連城,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表情。
但他的內心,已經掀起了狂風巨浪!
機會!
這簡直是天賜的,完美的,量身定做的作宕機會!
計劃,瞬間就在他腦中成型。
第一步,用最消極的態度,最敷衍的舉止,惹怒那個陳老闆。
第二步,在晚宴上,發表一些“順其自然”的廢話,讓這個急於求成的投資商,對他,對北莞市的投資環境,徹底失望。
第三步,攪黃這筆市長高建親自出馬,無比看重的投資。
這總該是“過錯”了吧?
這總不能再被解讀成“高瞻遠矚”了吧?
而且,還能順手把一個潛在的汙染專案給擋在門外,也算是積了點陰德,對沖一下自己未來可能的“罪過”。
一舉兩得!
完美!
“知道了。”孫連城用他那標誌性的,充滿了無盡滄桑的語氣,吐出了三個字。
高建如蒙大赦,長出了一口氣。
“那就有勞連城書記了!您放心,車我已經安排好了,晚上六點,準時來接您。”
高建興高采烈地走了。
孫連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詭異的弧度。
高建啊高建。
你以為請的是一尊鎮宅的菩薩。
你不知道,你請的,是一個準備掀桌子的活祖宗!
……
晚上六點。
希爾頓酒店,頂樓的宴會廳。
當孫連城走進包廂的時候,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包廂裡,以高建市長為首的市裡相關部門領導,還有幾個縣級幹部,全都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正襟危坐。
而在主位旁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戴著金絲眼鏡,一身名牌,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
想必,這就是那位陳老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門口的孫連城身上。
然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
孫連城,一反常態。
他沒有穿往日裡那件標誌性的老幹部夾克,更沒有穿符合這種場合的正裝。
他就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舊的灰色運動外套,拉鍊半拉著,雙手插在兜裡,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那樣子,不像是來參加一場決定數億投資的高規格晚宴。
倒像是吃完了飯,下樓遛彎,順便拐進來看看熱鬧的隔壁大爺。
高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身邊的幾位官員,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主位旁邊的陳老闆,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但眼底的那一絲不悅,卻沒有逃過高建的眼睛。
“咳咳,”高建趕緊站起來,打破了尷尬的沉默,“陳老闆,我給您介紹一下!”
他熱情地拉著孫連城的手腕,把他引到桌前。
“這位,就是我們北莞市的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同志!也是我們市的‘終身首席生態顧問’!”高建特意加重了後半句。
他希望這個名頭,能鎮住場子。
孫連城耷拉著眼皮,敷衍地對著陳老闆點了點頭,連手都懶得從兜裡拿出來。
“你好。”
兩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情緒。
陳老闆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他甚麼樣的官員沒見過?
但這麼不給面子的,還是頭一回。
“孫書記,久仰大名。”陳老闆站起身,象徵性地伸出手。
孫連城只是瞥了一眼,依舊沒動。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高建急得後背都開始冒汗了。
他趕緊打圓場:“哈哈,我們孫書記,性格就是這樣,不拘小節,追求的是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來來來,孫書記,您請上座!”
高建連拉帶拽,把孫連城按在了自己身邊的位置上,正好對著陳老闆。
一場充滿了“殺機”的晚宴,就以這樣一種詭異的開局,拉開了序幕。
孫連城心裡,樂開了花。
很好。
第一步,成功。
從高建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和陳老闆那越來越冷淡的眼神來看。
自己的“作死計劃”,有了一個完美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