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心臟驟停了半秒，隨即又被一股更洶湧的絕望洪流給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王明遠那張因為狂熱而扭曲的臉，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下屬，而是在看一個拿著劇本硬要他演救世主的瘋批導演。
而他，就是那個只想領盒飯走人的群演。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比如“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比如“這純屬巧合，你們想多了”。
比如“求求了，放過我，我只想退休”。
可話到嘴邊，他看見了王明遠眼中的光。那是一種混雜著崇拜、狂熱、和“我為你破譯了神諭”的巨大成就感的光。
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王明遠可能會當場道心破碎，原地爆炸。
孫連城默默地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
毀滅吧，趕緊的。
他拿起那份厚得可以當枕頭的報告，用一種無比疲憊，在外人看來卻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淡然姿態，輕輕放在了桌上。
“知道了。”
他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滄桑。
“順其自然吧。”
轟！
王明遠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又被掀開了一次！
順其自然！
又是這四個字！
在否決了B方案的物理塌陷風險之後，又點破了A方案的生態毀滅危機，現在，導師又一次說出了這句真言！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指示了！這是綱領！是方法論！是北莞市未來一切工作的總指導方針！
王明遠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對著孫連城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書記！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天人合一’規劃絕學，貫徹到底！”
說完，他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退出了辦公室，彷彿一個剛剛得到真傳，急著下山普度眾生的弟子。
辦公室的門關上。
孫連城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姿態，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癱倒在了他的老闆椅裡。
整個人，軟得像一灘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
完了。
又他媽的，完了。
兩個方案，一個地底埋著炸彈，一個地面藏著劇毒。
他只是想和個稀泥，把皮球踢到天荒地老。
結果，他那兩個用來和稀泥的備胎方案，全被證明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而他這個只想躺平的懶漢，卻陰差陽錯地，成了那個在懸崖邊上，兩次拉住北莞市這輛失控馬車的英雄。
他的功勞簿。
怕是已經厚到可以拿去當防彈衣了。
這是一種何等的絕望？
這是一種被因果律摁在地上反覆摩擦的極致痛苦！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錯誤的選項。但全世界，都在用最熱烈的掌聲告訴他，他才是唯一的，不可置辯的，正確答案。
……
B方案地下有巨型溶洞，A方案是瀕危物種最後的諾亞方舟。
這兩個訊息，在短短一天之內，就以一種遠超病毒傳播的速度，席捲了北莞市的整個官場。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爭吵了。
支援A方案的財政局長，和支援B方案的環保局長，在走廊裡偶遇。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某種神秘力量的深深敬畏。
“老哥，服了。”財政局長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真誠。
“我也服了。”環保局長長嘆一口氣，“咱們啊，格局都小了。還在糾結柴米油鹽，孫書記看的，是星辰大海啊。”
一場原本勢同水火的A、B方案之爭，就以這樣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方式，宣告終結。
兩個方案，全被證明是死路。
整個公園選址專案，徹底陷入了僵局。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毫無怨言。
因為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如果不是孫連城那句玄之又玄的“順其自然”，他們中的很多人，此刻可能已經在為一場巨大的災難，準備引咎辭職的報告了。
高建市長和葉重書記，專門為此，再次召開了一次會議。
會議的主題，不是討論接下來怎麼辦，而是……“學習孫連城同志高瞻遠矚的戰略思想”專題研討會。
會上，高建市長一改往日的強勢，滿臉都是感慨：“同志們啊，這件事給我敲響了警鐘！我們這些搞經濟的，有時候眼裡只有資料，只有GDP，卻忽略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本身的聲音！孫書記四個字，點醒了我！順其自然，就是要我們尊重規律，不僅是經濟規律，更是自然規律！”
葉重書記也是一臉肅然，接著說道：“高市長說得對！我們搞環保的，有時候也容易陷入本位主義，覺得生態就是一切。但孫書記告訴我們，真正的生態，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他既否定了物理上不可持續的B，也否定了生態上不可逆的A！這份智慧，這份境界，值得我們所有人，深刻反思，認真學習！”
整個會議室，掌聲雷動。
所有人都用一種朝聖般的眼神，望向主席臺正中央，那個正襟危坐，神遊天外的身影。
而那個身影的主人，孫連城同志，此刻的內心活動是：
“別學我，求你們了。”
“我就是個廢物。”
“快閉嘴吧，我想靜靜。”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公開處刑的倒黴蛋，唯一的罪名，就是“功勞太大”。
會議結束後，孫連城幾乎是逃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需要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寧靜的，不被打擾的時光。
他拉開窗簾，從櫃子裡，取出了他那個寶貝的，軍用級別的望遠鏡。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了。
他不喜歡看檔案，不喜歡看報告，他喜歡看天，看雲，看鳥。
最近，辦公樓下那棵大香樟樹上，有一對喜鵲，正在築巢。
他已經觀察了好幾天了。
他舉起望遠鏡，熟練地對焦。
鏡頭裡，那隻雄性喜鵲，正叼著一根枯樹枝，小心翼翼地，試圖將它插入巢穴的縫隙裡。
試了一次，掉了。
又試了一次，又掉了。
孫連城看得津津有味。
這才是真正的“順其自然”嘛！
你看，連鳥築巢都會失敗，都會掉鏈子。憑甚麼我孫連城想躺平就非得成功？沒道理嘛！
他看得正起勁，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秘書小張，捧著一臺平板電腦，滿臉都是崇拜的小星星，走了進來。
“孫書記，您快看！市電視臺的專訪！還有《北莞日報》的頭版社論！”
孫連城手一抖，望遠鏡差點從手裡掉下來。
他感覺，那隻正在築巢的喜鵲，在鏡頭裡，都扭過頭，用一種“兄弟你還好嗎”的同情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放下望遠鏡，接過平板。
螢幕上，是市電視臺晚間新聞的王牌欄目，《聚焦北莞》。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權威的評論員，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當我們的技術專家，還在為A、B方案的地質資料和經濟效益，爭論不休的時候；當我們的領導幹部，還在為眼前利益和長遠發展，左右為難的時候。孫連城書記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冰冷的資料，穿透了厚重的地層和喧囂的雲霄，看到了土地深處的傷痕，和城市角落裡，那些生靈微弱的呼吸。”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決策智慧了。”
“這是一種‘民胞物與，天人合一’的東方哲學！是一種超越了現代資料主義的，偉大的規劃絕學！”
“孫書記一句‘順其自然’，看似無為，實則無所不為！他讓我們明白，最好的規劃，不是去征服自然，而是去理解自然，聆聽自然，最終，回歸自然！”
噗。
孫連城感覺一口老血，直接從腳底板，湧到了天靈蓋。
天人合一？規劃絕學？
我他媽……我就是想看個鳥啊！
他手指顫抖著，劃開新聞，看到了那篇社論。
標題是：《一句“順其自然”，如何拯救一座城？》
文章裡，把他那四個字，從道家哲學，引申到量子力學，從混沌理論，分析到可持續發展。
結論是，孫連城同志，憑藉一己之力，將北莞市的城市規劃理念，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哲學與玄學交融的，神性高度。
孫連城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平板。
他感覺，這個世界，對他充滿了惡意。
一種名為“功勞”的惡意。
他只是想和個稀泥，拖延時間。
怎麼就……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他感覺那個看不見的【因果律神器】，簡直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它能調動地下的溶洞，也能策反城市裡的瀕危物種。現在，連天上的鳥兒，報紙上的專家，都成了它的“幫兇”。
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把他孫連城，牢牢地釘在“功臣”的恥辱柱上！
就在這時，秘書小張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書記！剛剛市政府辦公廳發來最新通知！經過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B地塊，因存在重大地質安全隱患，被正式列為‘地質災害永久預警區’，禁止任何大型專案開發建設！”
“A地塊，因其獨一無二的生態價值，將由市財政撥款，整體保護起來，建立我們北莞市第一個‘城市微型生態保護區’！”
“至於市民公園，規劃局已經重新勘探，選定了第三個，位於城鄉結合部，沒有任何爭議的C地塊！下週就準備動工！”
小張一口氣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孫連城，等待著他的嘉許。
孫連城，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塵埃落定。
蓋棺定論。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躺平計劃，都化為了泡影。
他非但沒能拖延專案，反而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解決了所有問題，規避了所有風險，並且，還額外，為北莞市，掙來了一個“生態保護區”！
這功勞，已經不是防彈衣級別了。
這他媽是星際戰艦的裝甲！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又響了。
王明遠和環保局長，兩人並肩走了進來。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輝。
兩人手裡，共同捧著一個紅色的，絲絨面的，看起來就十分貴重的……聘書。
“孫書記！”
王明遠的聲音，莊嚴而肅穆。
“經市規劃委員會和市環境保護局，聯合提議，市委常委會批准！”
“我們，正式聘請您為——”
“北莞市‘終身首席生態顧問’！”
“懇請您，未來繼續用您那‘天人合一’的無上智慧，指導我們的工作！”
說完，兩人齊刷刷地，九十度鞠躬，將那份紅得刺眼的聘書，高高舉過頭頂，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