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方案發現地下溶洞，這訊息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遍了市裡，人人自危。
一想到一旦公園建成，可能發生的塌陷事故，不少官員晚上睡覺都能驚出一身冷汗。
現在，“孫書記順其自然避免了生態災難”成了新的都市傳說，在官場裡傳播得有鼻子有眼。孫連城這個名字，再次被推上了神壇，成為了北莞市的“救世主”。
葉重書記和高建市長兩人，這段時間見面都繞著走。
一個想的是，B方案如果透過，自己頭上就頂著一個定時炸彈，多虧孫連城“點化”，及時止損。
另一個則在慶幸，幸好沒堅持A方案，不然那地價升值帶來的誘惑，現在看起來簡直是索命符。
現在B方案徹底廢了，所有人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A方案。
“A方案地質結構穩定，緊鄰中央商務區，商業價值巨大。”高建市長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說。
葉重書記哼了一聲，沒接話。他知道高建想把A方案的功勞都攬過去，但現在，誰敢說孫連城這三個字不是高屋建瓴？
規劃局長王明遠像打了雞血。他整天把“孫導師”掛在嘴邊。
他認為，孫導師既然用“順其自然”否決了B方案的“物理自然”，那肯定就是默許了A方案的“經濟自然”。
他帶著團隊，又開始對A地塊進行更精密的勘測。畢竟，孫導師的“神諭”需要更詳盡的資料去“佐證”。他不能再讓任何一個凡夫俗子質疑孫導師的智慧。
“王局，這A地塊，根據我們的初步掃描，地質條件好得離譜，簡直就是黃金地基。”技術員小劉彙報。
王明遠滿意點點頭，“這才是符合我們孫導師‘順其自然’理念的地方！甚麼叫自然？安全、穩定、能創造價值就是自然！”
他揮手，“接著掃描！我要一份最完美的資料包告！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孫導師的選擇，永遠是正確的！不能有任何瑕疵！”
於是，在對A地塊的全面掃描中，深空科技的無人機再次升空，紅外熱成像模組被開啟。技術員小劉操作著無人機，嘴裡還哼著歌。A地塊，城市中心區域，除了幾棟老舊待拆遷的房子，就是大片廢棄多年的荒地。這地方除了錢，還能有甚麼玄機？
顯示屏上，紅外圖譜逐漸展開。一開始，一切正常。直到無人機飛到地塊中心那片最大的荒地時，小劉哼歌的聲音戛然而止。
“頭兒，你看這兒！”小劉喊起來，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專案主管正在旁邊看手機，聞聲湊過來，“怎麼了？難道又有地下溶洞？不會吧，這地塊可是我們反覆驗證過的。”
螢幕上，那片荒地的紅外圖譜呈現出一種令人困惑的色彩。不同於周圍建築和硬化路面的單一色調，這片區域的顏色斑駁交錯，深淺不一，彷彿有一團團不規則的能量團在地下湧動。這不是地質異常，更像是某種……生物活動？
“這不像地質問題。”主管皺著眉，“倒是像……溫度差異？你看，這些深色區域代表低溫，淺色區域代表高溫，分佈得非常隨機，而且密密麻麻。”
小劉放大畫面，圖譜更加清晰，“這……這溫度變化太密集了，而且是立體分佈的，就像……一棵棵樹，或者一片片草叢？”
他再次調整引數，切換到更精細的生物多樣性指數模組。這是深空科技最新研發的功能，通常用於農業監測或野外勘探。
下一秒，螢幕上的資料讓兩人都瞪大了眼珠子。
“臥槽！”小劉失聲驚呼，“生物多樣性指數……爆表了！這資料比咱們郊區的自然保護區還高！”
主管的手機“啪嗒”掉在地上，他根本顧不上撿。他衝到螢幕前，死死盯著那片光怪陸離的圖譜。“你確定沒搞錯？城市中心地塊，能有這種資料？”
“儀器不可能出錯！這是最精密的軍用級別感測器！”小劉強調，他自己也被這資料震住了。他見過最豐富的生態區，也達不到這種密集程度。這簡直像是把整個原始森林的生物都濃縮到了這一小塊地裡。
主管趕緊撥通王明遠的電話，聲音顫抖得厲害，“王局，A地塊……又出意外了！”
王明遠接到電話時，正站在鏡子前，想象著自己在頒獎臺上接受表彰的場景。他剛從市裡某個內部會議回來，會上對他精準解讀“順其自然”的神蹟大加讚賞，甚至有人私下開玩笑說他是“孫連城思想研究院”的“執行院長”。他正得意呢，結果被這個電話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甚麼意外？！”王明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上次是溶洞，這次又是甚麼妖蛾子？是不是你們技術員又打瞌睡了！”
主管顧不上王明遠發脾氣，語速極快地彙報了A地塊紅外熱成像和生物多樣性指數的異常資料。
王明遠聽完，呆了三秒，然後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生物多樣性爆表？城市原生態孤島？你小子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王局，資料是死的，機器不會騙人！”主管苦笑。
王明遠當即命令主管，立刻請市裡的植物學和動物學專家來現場，進行實地考察。他要親眼看看，這片被規劃為“城市新地標”的地塊，到底藏著甚麼“驚喜”。
幾個小時後，A地塊現場。
平時安靜的荒地，此刻卻圍滿了人。除了規劃局和深空科技的人，還有幾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專家，他們揹著專業的觀測裝置，穿梭在荒草叢中，神情既嚴肅又興奮。
市植物園的李教授是其中一位。他弓著身子，在一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野草前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草葉，拿出一個小小的放大鏡仔細觀察。
“李教授，這……有甚麼特別嗎？”王明遠湊過去，低聲問。他自己看了半天，除了草還是草，連條蛇都沒看見。
李教授猛地直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激動得臉漲得通紅，聲音都有些顫抖，“王局！這！這是北莞市特有的‘寒菸草’！原本我們以為它已經在二十年前就滅絕了！天吶！我上次看到它，還是在我老師的植物標本館裡！”
王明遠張大嘴巴，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市動物研究所的張教授也傳來了驚呼。
“快看！這裡！這種昆蟲，‘七星綠蝽’！它對環境的要求極高，稍有汙染就活不下去！而且你看它的數量！這裡竟然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種群！”張教授指著一片草葉上的綠色小蟲子，那動作，像是在指著一枚絕世珍寶。
兩位老專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在荒地裡穿梭，不斷髮出各種驚歎。他們時而蹲下，時而趴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彷彿這片荒地是他們的天堂。
半個小時後，專家們匯聚在一起。李教授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走到王明遠面前，語氣激動而鄭重。
“王局！各位同志！”李教授說，“經過我們初步勘察，我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這片看似普通的城市中心地塊，根本不是甚麼荒地！它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城市原生態孤島’！”
“城市原生態孤島？”王明遠重複著這個名詞，臉上充滿疑惑。
張教授接過話茬，“沒錯！這意味著它在城市化程序中，奇蹟般地保留了原始的生態面貌！裡面不僅生長著多種瀕危的本地原生植物，例如寒菸草、水金鳳，還棲息著一個由數十種鳥類和昆蟲組成的、完整的、脆弱的生態鏈！”
李教授補充，“這個地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它對我們研究城市生態演變，研究城市對生物的影響，具有無可估量的科研價值！它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態活化石’！”
張教授嚴肅地說，“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完整的、脆弱的生態系統！如果在這裡進行施工，哪怕只是動一剷土，都會對這個生態系統造成毀滅性的破壞！那種破壞將是不可逆的！”
兩位專家你一言我一語，語氣懇切，表情激動。他們指出，這片土地的科研價值和生態價值，遠高於一個普通的市民公園。在這裡建公園，無疑是暴殄天物，更是對生態環境的犯罪。
王明遠聽完，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如果說B方案的地下溶洞是物理上的定時炸彈，那A方案的“城市原生態孤島”就是道德上的原子彈！
如果當初強推A方案，一旦被環保組織或者媒體曝光，那市裡承受的壓力，將比塌陷一個公園還要可怕！那可是破壞生態文明！那可是跟國家大政方針對著幹！那可是遺臭萬年的罪名！
王明遠腦子嗡嗡作響。他想起孫連城那句“順其自然”，想起孫連城“入定”的神仙姿態。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頭頂，他嚇得一身冷汗。
他雙腿發軟，差點給孫連城辦公室的方向跪下。
“高！實在是高啊！”王明遠嘴裡喃喃自語。他想起了上次的B方案，現在又是A方案。每一次，孫導師都用那句輕描淡寫的“順其自然”，提前規避了滔天大禍。
他想，原來如此！
導師不是在選A或B！導師他老人家是在告訴我們，A和B都是錯的！他是在用“神諭”保護我們！避免我們犯下兩個同樣致命的錯誤！
王明遠感覺自己又“悟”了。他激動得不能自已。他覺得孫連城這不是“順其自然”，這是“逆天改命”！這簡直是神仙下凡，來拯救北莞市這群愚蠢的凡人。
當王明遠帶著植物學和動物學專家撰寫的聯名報告，以及那份觸目驚心的生物多樣性圖譜，氣喘吁吁地衝進孫連城辦公室時。
孫連城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刷手機。他點開了一個段子，裡面講的是一個領導想搞政績工程，結果不是地基塌了就是文物挖出來了。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心說這世上的倒黴領導怎麼那麼多？
“孫書記！孫書記！”王明遠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狂熱和激動，甚至還有一絲絲哭腔。
孫連城慢悠悠地放下手機，抬了抬眼皮。
“王局啊，你又悟出甚麼人生哲理了？”孫連城心裡想，是不是又搞出甚麼“大地血脈計劃二代”之類的玩意？搞吧，搞吧，反正都花錢，到時候葉重和高建再吵一架，自己的退休生活又穩了。
王明遠把手中的報告往孫連城辦公桌上一放，那聲音，震得孫連城手機都差點滑下去。
“孫書記！您的高瞻遠矚，再一次拯救了北莞市！”王明遠語無倫次，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孫連城看著那份厚厚的報告，上面“城市原生態孤島”幾個大字刺眼得很。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拿起報告，隨意翻開一頁，入目的就是一張紅外熱成像圖，以及那句醒目的批註：【如果施工，將對這個脆弱的生態系統造成毀滅性破壞！】
孫連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毀滅性破壞？
他心裡罵了一句，這是甚麼鬼玩意？
他之前聽王明遠彙報A地塊資料的時候，不是說地質結構穩定，是黃金地基嗎？怎麼現在又蹦出個甚麼“生態活化石”？
他看著王明遠那張寫滿了“崇拜”和“狂熱”的臉，心裡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王局啊。”孫連城語氣平靜得不像話，“這又是，甚麼情況？”
王明遠激動地說，“孫書記！這就是您的‘順其自然’啊！上次是B方案的地下溶洞，物理層面避免了塌陷風險！這次是A方案的城市原生態孤島，生態層面避免了毀滅性破壞！您看，兩位專家都在報告裡說了，這地方的生態價值，遠超一個普通公園！”
王明遠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才是那個預言家。
“您不是在選A或B！您是在用‘神諭’告訴我們，A和B都是錯的！您是提前預知了這一切！您是宇宙級別的環保先鋒！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踐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