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市長派來的人,臉色比地上的地毯還要慘白。
他一路護送著陳老闆,從那個已經變成人間地獄的包廂,穿過走廊,坐上電梯,直到希爾頓酒店頂層總統套房的門口。
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電梯裡光潔的鏡面,映出陳老闆毫無血色的臉。他身邊的助理,也是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陳老闆,您……您好好休息。”
送到門口,那位幹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在發抖。
陳老闆木然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機械地刷卡開門。
門“咔噠”一聲開啟,又“砰”的一聲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套房裡,水晶吊燈散發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芒。恆溫的中央空調,讓室內溫暖如春。
可陳老闆只覺得渾身發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冰冷。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莞市璀璨的夜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一片繁華。
可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那個叫劉慶民的縣委書記,那張因為酒精和亢奮而漲成紫紅色的臉。
他拍著胸脯,大包大攬的樣子。
他仰頭灌下那杯致命的白酒時,喉結滾動的聲音。
以及最後,他直挺挺倒下,身體砸在地板上那一聲沉悶的巨響。
“砰!”
就像有人拿著一把大錘,狠狠地砸在了陳老闆的心上。
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助理趕緊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
“老闆,您沒事吧?”
陳老闆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傳來,他的手卻依舊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人……人怎麼樣了?”他沙啞地問。
助理的臉色也很難看,“剛剛高市長那邊的人偷偷發資訊說……送到醫院,已經……不行了。急性酒精中毒,引發的心源性猝死。”
心源性猝死。
一個聽起來很科學,很合理的醫學名詞。
可陳老闆,一個字都不信!
他混跡商海幾十年,甚麼樣的酒局沒見過?比劉慶民更能喝,更不要命的,大有人在。
為甚麼偏偏是他?
為甚麼偏偏是在今天這個酒局上?
為甚麼偏偏是在他說完那番話之後?
巧合?
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陳老闆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人影。
孫連城。
那個從頭到尾,雙手插兜,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市委副書記。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魔咒一樣,在陳老闆的耳邊盤旋。
“一切隨緣。”
“順其自然。”
“酒肉穿腸過,因果心中留。”
“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之前,他以為這是敷衍,是傲慢,是故作高深。
可現在,他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突然“悟”了!
一種被閃電劈中的,醍醐灌頂般的,毛骨悚然的“頓悟”!
孫連城那句“順其自然”,根本不是敷衍!
那是一種警告!
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視螻蟻般的,致命警告!
再聯想劉慶民的行為。
孫書記說“不可強求”。
劉慶民偏要“強求”,連幹三杯,還要替孫書記喝!
孫書記說“因果心中留”。
劉慶民偏要大包大攬,說甚麼“在我們這,都不是問題”,公然要對抗“因果”!
結果呢?
結果就是,因果,真的來了。
當場兌現!
劉慶民的死,哪裡是甚麼意外!
那根本就是一場“因果報應”的現場演示!
是孫書記,用一個活生生的,熱乎乎的縣委書記的命,在給他陳某人,上最震撼,最血腥的一課!
想到這裡,陳老闆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赤身裸體地站在一把巨大的探照燈下,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計,都被那個叫孫連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專案,本質上是甚麼?
是一個在別處因為環保問題被叫停的,帶著原罪的“髒生意”。
這本身,就是一樁“惡因”!
而孫連城的另一個身份是甚麼?
北莞市“終身首席生態顧問”!
一個能看穿大地之下有溶洞,荒草之下有珍稀物種的神人!
他怎麼可能看不穿自己這點小把戲?
陳老闆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渾身冰涼。
他終於明白了。
孫連城不是不想談,也不是不會談。
他是不屑於用“言語”這種低階的手段來警告自己!
他選擇用更直接,更高階的方式。
用“天道”!
用“因果”!
用一個人的生死,來“點化”自己!
這已經不是官場權謀了。
這是玄學!
這是神蹟!
陳老闆癱坐在沙發上,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北莞市投資的,他是闖進了一個神魔的道場!
而那個孫連-城,根本不是甚麼市委副書記。
他就是這個道場的執掌者。
一個能預知生死,操控因果的……活閻王!
高建請他來“把關”,是讓他看自己這個投資商的“成色”。
他倒好,直接用一個縣委書記的命,來展示了一下北莞市這潭水的“顏色”!
紅色的。
血紅色的!
“走!”
陳老闆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老闆?”助理嚇了一跳。
“馬上走!現在!立刻!”陳老闆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上是極致的恐懼,“收拾東西!不!甚麼都別收拾了!身份證護照帶著就行!馬上訂機票!不!開車!我們連夜開車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覺得,再多待一秒,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劉慶民是替孫書記喝酒死的。
那他這個想把汙染專案帶進來的人,又會是甚麼下場?
不敢想!
根本不敢想!
助理也被老闆這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嚇壞了,不敢多問,立刻手忙腳亂地開始聯絡司機。
就在陳老闆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裡亂轉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更恐怖的念頭,鑽進了他的腦子。
劉慶民死了。
死在了為他接風的晚宴上。
死於向他“表忠心”的豪飲之下。
萬一……
萬一市裡追查起來,把他陳某人當成誘因,當成罪魁禍首怎麼辦?
他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跑了。
跑了,就等於預設了自己心裡有鬼!
他必須要做點甚麼,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來和這場“因果”劃清界限!
他想到了劉慶民那番話。
“一路綠燈!全程代辦!”
“至於孫書記擔心的那些‘因果’,在我們這,都不是問題!”
這是甚麼?
這是赤裸裸的權錢交易!是公然的違紀違法!
陳老闆的眼睛亮了。
對!
舉報!
他要把自己,從一個“引誘者”,變成一個“被腐蝕者”,再變成一個“勇敢的揭發者”!
他要站在“正義”的一方!
站在“因果”正確的一方!
這樣,那位“活閻王”,應該就不會再盯著自己了吧?
想到這裡,他立刻對助理說:“去,樓下便利店,買一部新手機,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快!”
助理雖然不解,但還是飛快地跑了出去。
十分鐘後,一部全新的手機,放在了陳老闆面前。
他顫抖著手,開啟手機,找到了省紀委對外公佈的舉報郵箱。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編輯一封匿名郵件。
【尊敬的省紀委領導:我是一名對北莞市抱有投資熱情的商人。但在昨晚的一場招商晚宴上,我看到了極其令人震驚和痛心的一幕。北莞市部分領導幹部,官場風氣敗壞,以酒開路,為了政績,公然許諾為投資商的專案‘一路綠燈’‘全程代辦’,甚至叫囂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安和縣的劉慶民書記,更是為了向我獻媚,當場豪飲,最終導致了不可挽回的悲劇……】
他將劉慶民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寫了上去。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死劉慶民棺材板的釘子,也像是他遞給那位“活閻王”的投名狀。
寫完之後,他反覆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會暴露自己身份的資訊。
然後,他閉上眼睛,按下了“傳送”鍵。
郵件,傳送成功。
陳老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他拔出手機卡,和手機一起,扔進了馬桶裡,按下了沖水鍵。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走!”
帶著兩個同樣嚇破了膽的助理,三人衝出總統套房,連電梯都等不及,從安全通道一路狂奔下樓。
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早已等在酒店後門。
車門開啟,三人連滾帶爬地鑽了進去。
“快!離開北莞!以最快的速度!”陳老闆對著司機嘶吼。
汽車引擎發出一聲轟鳴,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衝進了茫茫夜色之中,倉皇逃離了這座在他看來,已經被“因果”和“神明”所籠罩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