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甩鍋3.0探索方向：論自我毀滅的藝術”這行字後。
孫連城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盯著那行字，一開始覺得找到了終極答案。
但隨著天色漸亮，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不對。
大錯特錯！
自汙？
去觸控那些所謂的“政治紅線”？
他腦海裡，已經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未來的新聞標題。
——《孤勇者！他以身試法，為制度的完善敲響警鐘！》
——《一位高階幹部的自我犧牲：寧毀一身譽，換得萬世清！》
——《孫連城現象再思考：我們該如何對待那些“敢於犯錯”的改革者？》
“噗——”
孫連城感覺自己好像又吐血了。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書櫃前，將那本《甩鍋的方法論》死死地按在牆上。
不行！
這個世界，有毒！
有一種詭異的，無法解釋的因果律，像一個巨大的磁場，籠罩著他。
在這個磁場裡，他孫連城的任何“行為”，無論初衷是多麼的敗壞，多麼的想死。
最終，都會被強行扭曲，被過度解讀，被無限拔高。
最後，變成一頂金光閃閃的，鑲著鑽石的功勞王冠，狠狠地砸回他自己頭上。
搞事。
不行。
扮演。
不行。
甩鍋。
更不行。
他所有的主動行為，都成了“功勞”的培養皿。
那……
如果不“主動”呢？
如果，他徹底切斷自己和“行為”之間的聯絡呢？
孫連城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
他緩緩地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辦公室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那是他當初為了附庸風雅，隨便從一個退休老幹部那裡淘來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
——順其自然。
以前，他覺得這四個字，是狗屁。
是無能為力的自我安慰。
但現在。
他看著這四個字，眼睛，越來越亮。
這……
這簡直是宇宙的真理！是哲學的終極奧義！是對抗這個該死世界的，最強防禦結界！
“順其自然。”
他喃喃自語。
這四個字，不肯定，不否定。
不贊成，不反對。
不積極，不消極。
它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沒有任何明確的指向。
它是一個最純粹的“資訊真空”！
一個口頭上的“黑洞”！
當別人問你意見，你回答“順其自然”。
這代表甚麼？
甚麼都不代表！
你讓他自己看著辦！
辦好了，功勞是他的，因為是他自己辦的。
辦砸了，鍋也是他自己的，因為你根本沒給任何意見！
這……
這才是甩鍋的最高境界啊！
不是把鍋甩給某個人，而是讓鍋，從一開始，就找不到任何可以附著的主體！
孫連城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
“甩鍋3.0模式：非暴力不合作！”
他決定，從今天起，對所有工作，所有詢問，所有決策請求，都只用這四個字來回應。
他要用這種方式，徹底癱瘓所有指向他的決策鏈條！
他要讓自己，變成一個資訊上的“絕緣體”！
當然，光有口號還不行。
還得有與之配套的“人設”。
孫連城快步走進辦公室自帶的洗手間，站在鏡子前。
他開始練習自己的“神態”。
首先，是看破紅塵的“淡然”。
他努力放鬆面部肌肉，嘴角似笑非笑。
鏡子裡的自己，看著有點像便秘。
失敗。
然後，是對萬事萬物不感興趣的“疏離”。
他試著半眯起眼睛，眼神放空，不聚焦。
鏡子裡的自己，看著像沒睡醒。
再次失敗。
最後，他索性放棄了那些複雜的微表情。
他只是緩緩地閉上眼睛，將頭微微後仰十五度，下巴微收，整個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嗯。
這個感覺對了。
一種混合了“你們這些凡人我不屑於解釋”的高傲，和“我的靈魂正在宇宙中遨遊”的神秘。
既像是在深度思考，又像是在打盹。
堪稱完美！
……
市委常委擴大會議。
北莞市所有頭頭腦腦，悉數到場。
會議室裡，氣氛嚴肅。
市長高建在臺上，對著PPT，激情澎湃地講述著上半年全市的經濟資料。
“同志們，我們的GDP增速，達到了7.2%，位列全省第三！這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臺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了主席臺的中央。
那個位置，屬於孫連城。
自從康美製藥事件後，孫連城的地位，變得愈發超然。
他雖然只是一個副書記，但現在，連市委一把手葉重書記，在做重大決策前，都會習慣性地問一句：“連城同志，你怎麼看？”
他，已經成了北莞市官場公認的“定海神針”、“活神仙”。
然而，今天的活神仙，有點不對勁。
從會議開始，孫連城就閉上了眼睛。
他一動不動地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頭微微後仰。
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高建市長在臺上講得口乾舌燥，下面的聽眾卻都在偷偷觀察孫連城。
“孫書記這是……睡著了？”一個局長小聲問旁邊的人。
“噓！你懂甚麼！”旁邊的人，是“孫連城思想研究院”的忠實信徒，“這叫入定！導師肯定是在思考更深層次的戰略問題！”
“你看那姿勢，那氣場，絕對是在跟宇宙交換資訊！”
高建也注意到了孫連城的“異樣”。
他有點慌。
難道是我的報告太無聊，孫書記聽不下去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加快了語速。
坐在孫連城旁邊的葉重書記，也覺得很奇怪。
但他不敢打擾。
他現在對孫連城，是又敬又怕。
上次康美的事，他事後覆盤了很久，越想越覺得孫連城高深莫測。
那一手“群眾路線”，用得簡直是神來之筆。
現在，孫書記又進入了這種“新境界”，肯定是在醞釀甚麼驚天動地的大招。
不能打擾。
絕對不能打擾。
就這樣。
在一屋子人詭異的默契中，孫連城成功地“入定”了兩個小時。
直到會議的最後一項議程。
“下面，我們討論一下城東市民公園的選址問題。”
葉重書記清了清嗓子，親自主持。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這是最近市裡最大的一個專案，也是葉重和高建矛盾的焦點。
高建市長站了起來，力推A方案。
“A方案，緊鄰我們新的中央商務區，建成後，可以極大地提升CBD的土地價值和商業氛圍，經濟效益顯著！”
葉重書記微微搖頭，他更傾向於B方案。
“B方案，是將城郊的一片老溼地，進行生態化改造。這不僅能為市民提供一個休閒場所，更能保護我們的生態環境，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
兩人，各有道理，相持不下。
支援A方案的，大多是搞經濟的部門。
支援B方案的，則多是搞城建和環保的。
雙方在會議上，爭論得面紅耳赤。
一個小時過去了。
還是沒有結果。
所有人都累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怎麼辦？
總得有個決斷。
突然。
所有人的目光，像事先排練過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還在“入定”的男人身上。
孫連城。
對！
還有孫書記！
這種神仙打架的難題，只有更高一層的神仙，才能裁決！
高建和葉重，也對視了一眼，達成了共識。
葉重書記代表大家，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無比恭敬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咳……連城同志？”
孫連城眼皮動了動。
他心裡在哀嚎。
來了。
終於來了。
躲不掉的。
“關於這個公園的選址問題……”葉重書記的聲音，放得更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位大能的思路，“A方案重經濟，B方案重生態，我們……爭執不下。”
“想聽聽你的高見。”
“您站得高，看得遠。請您，為我們大家，指點一下迷津吧！”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神諭”的降臨。
孫連城知道，這是他“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第一槍。
成敗，在此一舉！
他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空洞，悠遠，彷彿剛剛從星辰大海歸來。
他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那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然後，他薄唇輕啟。
用一種古井無波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彷彿來自天外的聲音，吐出了那四個字。
“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