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握著那份紅標頭檔案,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全省環保督查整改工作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
這行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進了他的視網膜裡。
完了。
徹底完了。
他的人生目標,是北莞市東郊幹休所那張靠窗的藤椅。
而現在,這條路,不僅沒有縮短,反而被無限延長,直接通向了省裡。
他從一個市級的“躺平鹹魚”,一躍成為了省級的“環保先鋒”。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孫書記!孫書記!”
秘書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像個熟透的蘋果。
“這……這可是常務副組長啊!省裡的!”
“您這一下,就……就……”
小張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想說“一步登天”,但又覺得這個詞不夠表達他此刻內心的震撼。
孫連城看著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能說甚麼?
說自己不想去?
說自己只想退休?
在小張這種打了雞血的年輕人眼裡,這無異於凡爾賽。
只會被解讀成更高層次的,“高人風範”。
“嗯。”
孫連城緩緩地,將那份檔案放在桌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顆定時炸彈。
“知道了。”
“革命工作嘛,哪裡需要,就去哪裡。”
他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小張聞言,肅然起敬。
看!
這就是孫書記的境界!
天大的喜事,在他眼裡,不過是“革命工作”四個字。
寵辱不驚,舉重若輕!
孫書記,真乃神人也!
……
半個月後。
康美製藥事件的餘波,仍在持續。
而北莞市,則抓住這個契機,將英雄主義和正面宣傳推向了高潮。
市裡決定,為馬愛國這位從基層走出的“城市良心”,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隆重的退休儀式暨表彰大會。
地點,設在市人民大會堂。
而孫連城,作為發掘了馬愛國這位“千里馬”的“伯樂”,作為整個事件的“總設計師”,作為全省環保工作的新晉領導。
他,是本次大會最重要的嘉賓。
沒有之一。
他必須出席。
大會堂裡,座無虛席。
紅色的橫幅從穹頂垂下,上面寫著“向城市英雄馬愛國同志致敬!”。
閃光燈像是不要錢一樣,瘋狂地閃爍著。
各大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臺的第一排。
孫連城就坐在最中間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臉上,掛著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參加表彰大會。
像是在參加自己的追悼會。
身邊,是市委一把手李書記。
李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欣賞。
“連城啊,你看。”
“這就是群眾的力量。”
“你這一手,真是給我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啊!”
孫連城僵硬地笑著。
“都是書記您領導有方。”
他現在連“甩鍋”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為他知道,沒用。
他說的任何一句謙虛的話,都會被當成是深藏功與名的表現。
大會,開始了。
在主持人慷慨激昂的介紹後,馬愛國,在一片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上了舞臺。
他換下了一輩子的藍色工作服,穿上了一套不太合身的深色中山裝。
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
老頭子顯然不習慣這種場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一張被風霜刻滿的臉,憋得通紅。
市長親自為他頒發了一枚金光閃閃的獎章。
——“北莞市最高榮譽市民守護勳章”。
這是北莞市設立以來,第一次頒發這枚勳章。
全場,掌聲經久不息。
馬愛國拿著話筒,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獎章,又看了一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席臺正中央的,孫連城身上。
“我……”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緊張。
“我……我就是一個掃大街的。”
“這輩子,沒想過能站到這裡。”
“這獎章……太重了,我拿不動。”
全場都安靜了下來,靜靜地聽著這位英雄的發言。
“其實,我啥也沒幹。”
“我就是聞著味兒不對。”
“真正厲害的,不是我。”
他說著,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捧著那枚沉甸甸的獎章,一步一步,走下了舞臺。
徑直,走向了主席臺。
所有的鏡頭,瞬間聚焦。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要幹甚麼?
馬愛國走到了孫連城的面前,站定。
他看著孫連城,那雙渾濁但無比真誠的眼睛裡,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孫書記。”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說道。
“我只是個掃大街的,只會用鼻子聞,用手翻。”
“真正有大智慧,有大擔當的,是您!”
“沒有您把我從垃圾堆裡拎出來,沒有您跟我講的那些‘道’,沒有您讓我相信自己的鼻子……”
“就沒有我老馬的今天!更抓不住康美那個大毒瘤!”
“這枚獎章,不屬於我!”
“它,屬於您!”
說完。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
在無數閃光燈的瘋狂爆閃下。
馬愛國,將那枚代表著北莞市最高榮譽的勳章,親手,鄭重地,掛在了孫連城僵硬的西裝胸前。
“轟——”
寂靜,被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徹底撕碎!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
李書記帶頭,臉上是激動和讚許的笑容。
記者們瘋了,快門聲響成了一片。
“高風亮節!真正的英雄!”
“伯樂與千里馬!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動人的故事!”
“看到了嗎!這就是榜樣的力量!”
讚美聲,此起彼伏。
而孫連城,就那麼僵硬地坐著。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
他能感覺到胸口那枚勳章的重量。
不。
那不是重量。
那是一股灼熱的,鑽心的刺痛。
像一塊剛剛從火爐裡取出來的烙鐵,死死地,燙在他的胸口上。
燙得他血肉模糊。
他終於明白了。
“甩鍋”這條路,走到了盡頭。
徹底的盡頭。
無論是甩給周良安那樣的“精英”。
還是甩給馬愛國這樣的“草根”。
甚至是靠搖號,“隨機”甩出去的鍋。
最終,所有的功勞,都會以一種詭異的,無法抗拒的方式,回流到他身上。
“伯樂”。
“總設計師”。
“戰略家”。
這些他避之不及的標籤,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地貼在他的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不是甚麼伯樂。
他是一個“功勞黑洞”!
一個引力強大到,連光芒(功勞)都無法逃逸的,恐怖的天體!
無論他怎麼掙扎,怎麼排斥,都無法擺脫這該死的,“功勞”的詛咒!
……
夜深人靜。
孫連城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
那枚金光閃閃的勳章,被他扔在辦公桌的角落,像一件被遺棄的垃圾。
他從書櫃最隱秘的角落,取出了那個上了鎖的日記本。
《甩鍋的方法論》。
他翻開,顫抖著手,找到了最新的章節。
“甩鍋2.0模式:賦能基層與隨機搖號之實踐應用。”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鋼筆。
筆尖,在紙上,劃下了一個巨大、猙獰的叉。
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紙張劃破。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於悲憤的筆跡,在下面寫道。
“甩鍋2.0模式,宣告破產。”
寫完這行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椅子上。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
甩鍋,已經沒用了。
他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能徹底切斷自己與任何“事件”關聯的“作死”方式。
一種,無論如何解讀,都無法被解讀成“功勞”的方式。
不能再甩鍋了。
他要……親自成為那口,又黑又臭,人見人嫌的鍋!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
落在了辦公桌上的一份檔案上。
那是一份關於意識形態工作的學習材料。
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幾行字。
孫連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眼神,從絕望,慢慢變成了某種,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自汙!
只有透過“自汙”,讓自己變成一個“政治不正確”的人!
讓自己,去主動觸控那些,誰也不敢碰的,“政治紅線”!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擺脫這“功勞”的詛咒!
他拿起筆,在日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了新的標題。
“甩鍋3.0探索方向:論自我毀滅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