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愛國緩緩地，放下了手機。
他的手，因為憤怒和激動，在微微顫抖。
“馬……馬哥……”
老李的聲音，也帶著顫音。
他一輩子，就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於“垃圾”的所有認知。
這不是垃圾。
這是罪惡。
是毒藥！
馬愛國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小心翼翼地揣進最裡面的口袋，拍了拍。
那裡，彷彿裝著一顆炸彈。
他發動了那輛破舊的環衛巡查車。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不甘的咆哮，載著兩個沉默的老頭，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回到城西總排程室。
天，已經矇矇亮。
“馬哥，咱們……現在就去環保局？”老李急切地問。
影片證據在手，鐵證如山！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幫人的下場。
“不。”
馬愛國搖了搖頭。
他從兜裡摸出那根已經快被揉爛的菸捲，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環保局？”
他冷笑了一聲。
“那幫兔崽子，見了這影片，第一反應，不是去抓人。”
“是先開會研究，先寫報告請示，先論證這個影片的合法性。”
“等他們那一套官樣文章走完，那個狗屁的‘康美製藥’，早就把屁股擦得比他們臉還乾淨了！”
老李愣住了。
“那……那報警？這可是投毒！公安該管吧？”
馬愛國瞥了他一眼。
“你覺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連車牌都沒有的貨車，半夜三更，在市區裡到處繞圈子，是公安想查就能查到的？”
“就算查到了，他們會怎麼說？”
馬愛國自己就想好了對方的說辭。
“他們會說，這是臨時工乾的，是外包的運輸公司私自行為，跟我們‘康美製藥’沒關係！”
“最後，抓個司機頂罪。罰酒三杯，過兩天，換一輛車，換一個地方，接著倒！”
他跟這些人和事，打了一輩子交道。
他太懂了。
老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那……那怎麼辦？咱們這不白忙活了？”
“不白忙活。”
馬愛國的眼睛，在昏暗的排程室裡，亮得嚇人。
“他們不是講流程，講規矩嗎？”
“老子，就用一個不講規矩的辦法，來治他們！”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
前段時間，市裡最大的新聞，就是市立醫院的食堂被人曝光使用過期食材，鬧得天翻地覆。
而捅出這個馬蜂窩的，不是甚麼監管部門。
是一個電視臺的民生欄目。
叫……
《今日聚焦》。
馬愛國走到牆邊，從一堆舊報紙裡，翻找起來。
終於，他找到了那一期報道醫院食堂的報紙。
報紙的角落裡，印著《今日聚焦》欄目的熱線電話。
他拿出自己那部老舊的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了那個號碼。
……
北莞市電視臺，《今日聚焦》欄目組。
清晨七點，辦公室裡一片忙亂。
記者林晚，一個剛入行兩年，還充滿著新聞理想的年輕姑娘，正啃著包子，整理著昨晚的採訪素材。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喂，您好，《今日聚焦》。”她含糊不清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老人聲音。
“我姓馬。”
“我手裡，有個東西。”
“能把你們北莞市，炸上天的東西。”
林晚愣了一下。
這種“爆料”電話，她每天能接十幾個。
不是鄰里糾紛，就是物業扯皮，十個有九個，都是雞毛蒜皮。
“馬先生您好，您能具體說一下是甚麼事嗎？”她耐著性子，公式化地問道。
“說不清楚。”
電話那頭，很乾脆。
“你來我這兒，自己看。”
“看了，你就知道，這不是雞毛蒜皮。”
“這是要死人的事。”
最後那句話，讓林晚的神經，猛地繃緊了。
她從對方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分量。
半個小時後。
林晚開著採訪車，按照對方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個所謂的“城西環衛總排程室”。
當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聞到那股混雜著機油和消毒水的味道時，她心裡涼了半截。
完了。
又是一個被忽悠的早上。
然而，當她看到那個坐在油汙長桌後面，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老頭。
當那個老頭，把一部樣式老舊的手機，推到她面前，點開了一段影片時。
林晚的表情，從敷衍，到疑惑，再到震驚，最後，變成了徹骨的冰冷和憤怒。
影片不長。
只有五分鐘。
但那幽靈般的白色貨車，那根插進下水道的黑色軟管，那咕咚咕咚排放毒液的聲音……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臟上！
“這……”
她抬起頭，嘴唇都在發抖。
“這……是甚麼？”
“不知道。”
馬愛國把那包用物證袋裝著的，從垃圾堆裡拼湊出來的碎紙片，也推了過去。
“北……莞……康美……製藥……”
林晚認出了那幾個字。
北莞康美製藥！
本市最大的明星企業！納稅大戶！
“馬師傅……”林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這個影片，這份證據……您願意，交給我們欄目嗎？”
“不然呢？”
馬愛國把菸捲從嘴裡拿下。
“交給你們，你們敢播嗎？”
林晚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老頭，看著他那雙渾濁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敢！”
“不但敢播！我還要讓它，變成今晚的頭條！讓全北莞市的人，都看到！”
……
當天晚上，八點整。
北莞市千家萬戶的電視機裡，準時響起了《今日聚焦》的片頭音樂。
無數人，像往常一樣，準備看看今天又有甚麼家長裡短，鄰里八卦。
然而，今晚的節目，沒有主持人溫和的開場白。
第一個畫面，就是馬愛國手機裡那段，經過了專業處理，變得更加清晰的夜間偷拍影片！
黑暗的街道，鬼祟的貨車，罪惡的軟管……
整個畫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緊接著，畫面切換到演播室。
一位被緊急請來的，省裡最權威的環保化學專家，臉色凝重地對著鏡頭。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剛剛出來的，加急檢測報告。
那是馬愛國從垃圾堆裡採集的，“怪味”樣本的分析結果。
“這種混合廢液，含有高濃度的二氯甲烷、甲苯，以及多種重金屬離子……”
專家的聲音，透過電視，傳遍全城。
“這些，都是在製藥過程中，明確規定必須經過特殊處理的，一級致癌物！”
“如此大劑量，並且長達數年，持續不斷地，直接排入城市生活汙水管道……”
專家拿起報告，手都在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偷排！這是在對我們整個城市的地下水系統，進行一場毀滅性的，不可逆的投毒！”
“這意味著，我們喝的水，我們吃的蔬菜，我們呼吸的空氣，都在被這些劇毒物質，緩慢地，持續地汙染！”
“這不是偷排！這是謀殺！是對全城幾百萬市民的，一場無差別的，緩慢的集體謀殺！”
轟！
整個北莞市，炸了！
電視臺的電話，瞬間被打爆，線路直接癱瘓！
網路上，《今日聚焦》的直播間，彈幕多到卡死！
#北莞康美投毒#
#城市下水道里的劇毒殺手#
#我們每天都在喝致癌物#
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話題，在短短几分鐘內，衝上了所有社交媒體的熱搜榜首！
憤怒！
恐慌！
無法抑制的怒火，像火山一樣，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噴發！
這已經不是甚麼環境汙染問題了！
這是在刨所有北莞人的根！斷所有北莞人的命！
……
市委大樓，孫連城的辦公室。
他剛剛打完一套養生太極拳，正悠閒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
這幾天，他心情很好。
馬愛國那個老古董，帶著一群掃大街的，天天在垃圾堆裡“悟道”。
“智慧垃圾”專案，已經成了全市的一個笑話。
他的“天道甩鍋”大計，正在完美地，按照他設計的劇本，走向那個“必然失敗”的結局。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秘書小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手裡，舉著一個平板電腦。
“孫……孫書記……出……出大事了！”
孫連城眉頭一皺。
甚麼事，這麼慌張？
天塌下來了？
他接過平板。
螢幕上，正在播放《今日聚焦》的重播。
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頭，出現在鏡頭裡。
當他聽到“康美製藥”、“劇毒廢液”、“集體謀殺”這些詞。
孫連城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手裡的紫砂茶杯，脫手而出。
“啪！”
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馬愛國？
他不是應該在垃圾堆裡，研究垃圾的“道”嗎？
他不是應該把那個“智慧”專案，徹底搞成一個“智障”專案嗎？
他……
他悟出了個甚麼道？
一個，能把北莞市最大的明星企業，直接送上斷頭臺的道？！
孫連城呆呆地看著螢幕。
他感覺，自己當初親手甩出去的那口鍋，非但沒有把馬愛國壓垮。
反而，在馬愛國手裡，變成了一面照妖鏡。
不！
這不是照妖鏡！
這是一顆，已經引爆的，能把半個北莞市官場都掀翻的，核彈！
而他，孫連城。
就是那個，親手把引爆器，交到馬愛國手裡的，天字第一號，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