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
四個字，如同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了死寂的會議室裡。
沒有重量。
卻激起了滔天巨浪。
高建市長臉上的肌肉，凝固了。
他那張準備好迎接“聖裁”的，充滿期盼的臉，此刻寫滿了茫然。
甚麼意思？
順其自然？
這是甚麼指示？
他扭頭，看向另一邊的葉重書記。
葉重書記的表情，同樣精彩。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缺氧的魚。
他剛剛還在期待著，孫連城能給出一個高屋建瓴的，充滿哲學思辨的，最好是能直接支援他B方案的指導意見。
結果……
就這？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主席臺正中央的那個男人。
孫連城。
說完那四個字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還是那個姿勢。
頭微微後仰，下巴微收，雙手安詳地放在扶手上。
彷彿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連線凡間的所有精力。
現在，他的靈魂，又回去宇宙裡漫遊了。
會場裡的空氣，彷彿變成了固態。
“這……”
高建市長忍不住了，他看向葉重，壓低了聲音。
“書記，孫書記這是……甚麼意思？”
葉重搖了搖頭，臉上也是一片困惑。
“我……我也不明白。”
順其自然？
順哪個自然？
是順從經濟發展的自然規律，選擇A方案？
還是順從生態環境的自然法則，選擇B方案？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薛定諤的貓。
在被解讀之前，它同時包含了“支援A”和“支援B”兩種狀態。
甚至，還包含了“兩個都不支援”的第三種狀態！
“這……這是讓我們自己看著辦？”高建試探著問。
“可我們要能看著辦，還用問他嗎！”葉重有點煩躁。
兩個方案，背後代表著兩個不同的利益集團和發展思路。
誰也不服誰。
之所以把這個最終裁決權，心甘情願地交給孫連城，就是希望他這尊“大神”，能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一錘定音。
現在，大神是開口了。
說了一句，等於甚麼都沒說。
臺下，各個局的頭頭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孫書記的意思是……讓我們再議？”
“我覺得不是，孫書記的境界，豈會如此簡單。”
“這四個字，肯定有深意！”
“甚麼深意？”
“我……我還沒悟出來。”
支援A方案的財政局長，此刻眉頭舒展，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明白了！”他對身邊的人說，“順其自然！當然是順應經濟發展的規律！A方案的經濟效益是實打實的，這才是最樸素的‘自然’！”
支援B方案的環保局長，立刻投去一個鄙夷的表情。
“膚淺！”他冷哼一聲，“真正的‘自然’，是山川湖海，是生態系統！孫書記是在點我們，不要被眼前的經濟利益矇蔽了雙眼，要著眼於千秋萬代的生態‘自然’！”
“你放屁！沒有經濟發展，哪有錢搞環保？”
“你短視！把環境都搞沒了，經濟發展還有甚麼意義？”
眼看著，新一輪的爭吵，又要開始。
“安靜！”
葉重書記敲了敲桌子，臉色難看。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神殿裡求了半天籤，最後求回來一張白紙的信徒。
憋屈。
無比的憋屈。
他再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孫連城。
可是，孫連城已經徹底“離線”了。
那安詳的姿態，彷彿在告訴所有人：神諭已下，凡人自悟，勿擾飛昇。
孫連城的內心，此刻卻在開香檳。
成了！
“非暴力不合作”運動，首戰告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像無數根絲線一樣，試圖纏繞在他身上的“決策責任”，在“順其自然”這四個字面前，紛紛被彈開，找不到任何附著的結點。
舒坦！
前所未有的舒坦！
這種感覺，比在幹休所的藤椅上曬太陽，還要愜意一百倍！
他甚至能想象到，無論最後高建和葉重選擇了哪個方案。
成功了，功勞是他們的，因為是他們自己“悟”出來的。
失敗了，鍋也是他們的，因為他孫連城，根本沒給任何明確意見！
完美！
這才是甩鍋的終極形態！
就在孫連城飄飄然，感覺自己即將肉身成聖的時候。
突然。
一個聲音，在寂靜的會場裡響起。
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絲激動，和一種醍醐灌頂般的狂喜。
“我明白了！”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說話的，是市規劃局的局長，王明遠。
王明遠，北莞市官場“孫連城思想研究院”的首席大弟子，頭號信徒。
此刻，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看高建，也沒有看葉重。
他的目光，穿透了人群，帶著無限的崇敬和狂熱，死死地，鎖定了主席臺上那尊“入定”的神像。
高建和葉重，都愣住了。
你明白甚麼了？
我們兩個當事人都沒明白，你一個規劃局的，明白了？
“王局長。”高建市長忍不住開口，“你……明白甚麼了？”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會議室裡所有迷茫的同僚。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智商上的優越感。
“你們，都錯了。”
他緩緩地說道。
“你們還在糾結A方案，還是B方案。”
“你們的格局，太小了！”
“你們根本沒有領會到，孫書記這四個字背後，那石破天驚的，偉大的戰略構想！”
整個會議室，一片譁然。
戰略構想？
就憑“順其自然”四個字？
你怕不是瘋了吧？
孫連城的心裡，咯噔一下。
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又來了！
又來了！
這該死的，熟悉的劇情！
這個姓王的，他要幹甚麼！
他想幹甚麼！
“王局長，你把話說清楚！”葉重書記也來了興趣。
王明遠走到會議室中央，拿起一支白板筆，走到了那張巨大的北莞市規劃地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A方案和B方案所在的區域。
“請看。”
“A方案，在城東的新CBD。”
“B方案，在城郊的西邊溼地。”
“一個代表經濟，一個代表生態。”
“你們說，孫書記讓我們順哪個‘自然’？”
他沒有等別人回答，自己就給出了答案。
他用紅色的筆，在A方案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又用藍色的筆，在B方案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所有人。
“孫書記的意思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情。
“為甚麼要選？”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
“成年人，當然是——”
“全都要！”
轟！
這兩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全都要？
你瘋了吧！
市裡的財政，哪有錢同時搞兩個這麼大的專案！
王明遠彷彿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他冷笑一聲。
“誰說要用市裡的錢了？”
他轉過身，用筆，重重地，在地圖上，從A方案的紅圈，畫了一條粗大的，堅定的直線，一直連線到B方案的藍圈上。
“你們還沒懂嗎？”
“順其自然！”
“甚麼是順其自然？就是讓事物，按照它本來的邏輯去發展！”
“A方案是甚麼？是商業！它的邏輯是甚麼？是賺錢！”
“B方案是甚麼？是生態！它的邏輯是甚麼？是花錢！”
“孫書記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用A方案，去養B方案！”
王明遠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我們，把A方案和B方案，打包成一個專案！”
“就叫‘北莞市東西生態長廊發展計劃’！”
“我們把A方案的地塊，拿出來公開拍賣！但是，設定一個前所未有的門檻！”
“任何想要拿到A地塊開發權的公司，必須，同時承諾，全額出資，按照我們的B方案規劃，把城西的溼地公園，給建起來！”
“讓市場的歸市場，讓生態的歸生態！”
“讓賺錢的邏輯，去服務於花錢的理想！”
“這！才是真正的‘順其自然’！”
“這！才是孫書記，那超越了我們所有人想象的，神之一手！”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明遠這番驚世駭俗的解讀，給震得外焦裡嫩。
高建市長，呆住了。
葉重書記，也呆住了。
他們兩個，爭得你死我活。
結果，孫書記的境界，早就已經跳出了他們畫下的圈子。
用商業的錢，去辦生態的事。
一分錢財政不出，同時辦成兩件大事！
這……
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構想！
這是何等天馬行空的智慧！
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
“高！實在是高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怎麼就沒想到！”
“神來之筆！這絕對是神來之筆！”
“孫書記，永遠的神！”
而此刻。
主席臺上。
那尊“入定”的神像。
眼角，似乎有兩行滾燙的液體，正在無聲地，緩緩滑落。
孫連城的心裡，只剩下一片悲鳴。
完了。
又他媽的，完了。
他精心構建的，“非暴力不合作”的，絕對防禦結界。
在“信徒”那毀天滅地的，腦補式解讀面前。
不堪一擊。
碎了。
碎得比他那隻紫砂壺，還要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