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著高建那張漲紅的臉,聽著他那慷慨激昂的陳詞。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是捧殺。
這是最高階別,最無法拒絕的,道德綁架式的捧殺!
去清河縣?
那個窮得叮噹響,整個領導班子都被一鍋端的爛攤子?
開甚麼玩笑!
孫連呈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自己只要一踏進清河縣的地界,那個該死的【因果律神器】就會立刻開始瘋狂運轉。
不出一個月,清河縣的山裡,要麼挖出稀土,要麼挖出金礦。
再過一個月,縣裡的老鄉,隨便買張彩票,就能中五個億。
年底一盤點,清河縣搖身一變,從國家級貧困縣,直接跨入全國百強縣。
然後,那份天大的功勞,又會一分不差地,記在他的頭上。
他的“鎮國之寶”名號,會變得更加響亮。
他頭上的枷鎖,會變得更加沉重。
他這輩子,都別想再看到漠河的燒烤了!
不行!
絕對不行!
這個鍋,他絕對不能接!
他必須甩出去!
而且,要甩得乾乾淨淨,甩得合情合理,甩得讓所有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孫連城那顆沉寂了三個月的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起來。
《責任轉移的三十六計》!
《官場生態觀察與厚黑學應用》!
那一百多本他苦心鑽研的典籍,此刻,化作無數條金光閃閃的理論,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
直接拒絕?
不行。
那不符合他現在“不計個人得失,甘於奉獻”的偉人形象。
會引起懷疑。
稱病?
更不行。
他才“康復出院”,國家安全部和省裡的大佬們都盯著呢。他再敢說自己有病,怕是第二天就會被送進全封閉的療養院,進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終極保護”。
那條路,是死路。
唯一的辦法,就是接下這個任務。
然後,再把它,完美地,甩給另一個人!
一個全新的,大膽的,充滿了藝術感的“甩鍋”計劃,在他的腦中,瞬間成型。
孫連城緩緩抬起頭,看著一臉期待的高建和葉重。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為難。
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ABC察的……欣慰?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
但聽在高建和葉重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同意了?
孫書記,他……他竟然就這麼輕易地同意了?
去那個誰都不願意去的清河縣,去收拾那個天大的爛攤子!
沒有提任何條件。
沒有講任何困難。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境界!
高建和葉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慚愧。
他們剛才,竟然還在擔心孫書記會拒絕。
他們用凡人的心思,去揣度神明的覺悟。
真是……太渺小了。
“孫書記!我……我代表清河縣幾百萬人民,感謝您!”高建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孫連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同意去,但不是我本人去。”
嗯?
高建和葉重,都愣住了。
這是甚麼意思?
孫連城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他擺出了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宗師派頭。
“清河縣的問題,根子在哪?”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丟擲了一個問題。
“根子……在腐敗!在班子爛掉了!”葉重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孫連連城點點頭,“所以,現在派任何人去,都會面臨一個巨大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信任危機。”
“你想想,一個外來的幹部,空降下去。下面的人,會怎麼看他?會認為他是來摘桃子的,還是來鍍金的?會不會陽奉陰違,會不會暗中使絆子?”
“這樣的幹部,就算能力再強,三個月的時間,能做甚麼?光是熟悉情況,建立威信,怕是都不夠。”
高建和葉重聽著,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孫書記,看問題,果然是一針見血。
“所以,”孫連城繼續說道,聲音不疾不徐,“要解決清河縣的問題,不能靠‘猛藥’,不能靠‘空降兵’。”
“那……那該怎麼辦?”高建徹底被他帶進了溝裡。
孫連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以柔克剛。”
“我們要選的,不是一個手腕強硬的‘能吏’,而是一個……吉祥物。”
吉祥物?
高建和葉重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這個人,要看起來毫無威脅。”
“他不能有太強的個人風格,不能有太深的背景,更不能有太大的野心。”
“他要像一張白紙,純潔,乾淨,讓清河縣那些殘存的,心懷鬼胎的幹部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個人,好控制。”
“從而,讓他們放鬆警惕,讓他們自己,主動地,把馬腳露出來。”
孫連城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他將自己那套“甩鍋給廢物”的陰暗理論,用一種“戰略欺騙”、“引蛇出洞”的宏大敘事,完美地包裝了起來。
高建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對啊!
妙啊!
這不就是孫書記您自己最擅長的“戰略欺騙”嗎?
當初在醫院,您不就是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無害的“哲學家”,才最終麻痺了敵人,將那個間諜網路一網打盡的嗎?
現在,您這是要把自己的成功經驗,複製到清河縣去啊!
高明!
實在是太高明瞭!
“孫書記,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從咱們市裡,選一個這樣的人,派過去?”高建試探著問道。
“對。”孫連城點頭,“而且,這個人,必須由我來親自挑選。”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高建想都沒想,立刻答應下來,“我馬上讓組織部,把咱們市所有處級以下幹部的檔案,都給您送過來!”
“不用。”孫連-城搖了搖手,“動靜太大了。”
“你只要,把市直機關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冊,給我拿一份就行了。”
“越全越好。”
高建雖然不明白為甚麼只要名冊,但對於孫書記的指示,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無條件執行。
“好!我馬上去辦!”
……
半個小時後。
一份厚厚的,包含了北莞市所有市直機關單位在編人員的電子名冊,被送到了孫連城的電腦上。
高建和葉重,識趣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幫他關上了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孫連城一個人。
他端起茶杯,悠閒地喝了一口。
很好。
計劃的第一步,完美達成。
現在,是時候,尋找那個能承載他躺平夢想的,完美的“接鍋俠”了。
他開啟了那份名冊。
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螞蟻一樣,在螢幕上滾動。
孫連城點燃一支菸,開始了自己的“選妃”大業。
腦海中,他為這位“天選之子”,設定了幾個硬性標準。
第一,職位必須低。最好是科員,不能再高了。職位越低,越沒有存在感,越符合“白紙”的設定。
第二,單位必須邊緣。甚麼檔案局、地方誌辦公室、機關服務中心,這種地方,是人才的搖籃。
第三,履歷必須乾淨。乾淨到……乏善可陳。最好是從畢業進單位,十幾年待在同一個崗位上,沒動過地方。
第四,最好是性格內向,不善言辭。這樣的人,才更容易被當成“軟柿子”。
孫連城按照這幾個標準,在名冊裡,開始了地毯式的搜尋。
一個個名字,被他劃掉。
市府辦的?不行,太核心,都是人精。
發改委的?不行,太強勢,野心都寫在臉上。
財政局的?不行,跟錢打交道的人,心眼比篩子還多。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孫連城的目光,在螢幕上快速掃過。
突然。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一個名字,跳入了他的眼簾。
【劉光明。】
【單位:市檔案局,資料科。】
【職務:科員。】
【年齡:35歲。】
【備註:……】
備註那一欄,是空的。
孫連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點開了劉光明的詳細資料。
一張一寸的證件照,彈了出來。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頭髮有些稀疏,神情拘謹,眼神甚至有些……躲閃。
一看,就是那種在單位裡,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的老實人。
孫連城接著往下看他的履歷。
北莞大學,歷史系畢業。
畢業後,透過考錄,進入市檔案局。
在資料科,一待,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裡,他唯一的“功績”,就是參與編纂了三本《北莞市地方誌補遺》。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沒有獲得過任何表彰。
沒有參加過任何重大的專案。
甚至連一篇像樣的論文,都沒有發表過。
他就像一個透明人,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個堆滿了故紙堆的角落裡,一待就是十三年。
完美!
這簡直就是完美的“接鍋俠”!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興奮地顫抖。
這個劉光明,簡直是為他的“甩鍋”大計,量身打造的!
毫無經驗。
毫無背景。
性格懦弱。
看起來,絕對無法勝任清河縣那種複雜的工作。
把他推上去,用不了三個月,他要麼自己哭著跑回來,要麼就會把清河縣的局面,搞得更爛。
到時候,省裡追究起來,只會認為他孫連城“看走了眼”、“用人不明”。
經過這一次失敗,以後再有這種燙手的山芋,上級領導絕對不會再相信他的“推薦”了!
一勞永逸!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計!
孫連城看著電腦螢幕上,劉光明那張老實巴交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徹底擺脫所有責任,悠閒地躺在漠河的星空下,吃著烤串,喝著啤酒的美好未來。
他掐滅了菸頭。
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要開始,為自己的“甩鍋宗師”首秀,組織語言了。
他要用一套最玄學,最高深的話術,將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檔案科員,推上清河縣那個萬眾矚目的“火山口”。
孫連城望著窗外,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