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指縫,斑駁地灑在孫連城的臉上。
溫暖。
卻也刺眼。
【請放棄掙扎。】
【請享受,被動封神的快感吧!】
腦海裡,那冰冷的機械音,如同魔咒,反覆迴響。
放棄掙扎?
享受?
去他媽的享受!
孫連城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
不吃。
不喝。
不動。
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彷彿要在那片蒼白之上,看穿自己這荒謬絕倫的命運。
他不是在絕食抗議。
他只是在思考。
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痛徹心扉的,對自己前半生(穿越後)的“作死”歷程,進行的全面覆盤。
從一開始,他只想混到退休。
結果,他成了“掃黑英雄”。
他想裝病摸魚。
結果,他成了“病榻英雄”。
他想裝瘋賣傻。
結果,他成了“哲學導師”。
他想假死跑路。
結果,他直接被動封神,成了“鎮國之寶”。
他走的每一步,都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越是反抗,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就越是把他推向一個他避之不及的高峰。
為甚麼?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在經歷了三天三夜的大腦高速運轉後,在“天道本身”這個終極答案的提示下,他終於……悟了。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他做了甚麼。
而在於,那件事,是他做的。
責任!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身上。
只要一件事情的“責任人”是他孫連城,那麼,無論這件事情的起因多麼微不足道,過程多麼荒誕不經,動機多麼鹹魚躺平,最終的結果,都必然會在那個該死的【因果律神器】的強行扭轉下,變得無比光輝,無比正確,無比偉大。
他就像一個行走的“功勞製造機”。
他自己,就是那個最大的BUG。
想堵住這個BUG,靠裝病、裝瘋、假死,都是治標不治本。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根源上,切斷他與“責任”之間的聯絡。
他不下場!
他不沾手!
他不負責!
那麼,就算【因果律神器】要發威,那功勞,那光環,也只會落到真正負責的那個人頭上。
而他,孫連城,將可以完美地隱身,退居幕後,獨享那份夢寐以求的清淨。
一個全新的,大膽的,充滿了智慧光芒的求生之道,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甩鍋!
他要成為一名官場上的藝術家。
一名頂級的,無法被拒絕的,甩鍋宗師!
從此以後,任何送到他手上的任務,無論好壞,無論大小,他都要以一種最合情合理、最冠冕堂皇、最令人信服的方式,甩出去!
要甩得對方心甘情願。
要甩得對方感激涕零。
要甩得組織上都覺得,他孫連城深謀遠慮,知人善任!
這,才是躺平的最高境界!
想通了這一點,孫連城感覺整個世界都豁然開朗。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肚子“咕嚕”一聲,叫得驚天動地。
“護士!”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我要吃飯!我要吃三碗!”
……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孫連城穿越以來,過得最充實,也最快樂的三個月。
他被強制“病休”。
美其名曰“保護性靜養”。
每天,他都被關在那間熟悉的特護病房裡,享受著國寶級的待遇。
但他沒有閒著。
他讓陳巖,不,現在應該叫陳副廳長了,給他弄來了一批“專業書籍”。
《辦公室生存法則》。
《跟任何人都聊得來的說話技巧》。
《責任轉移的三十六計》。
甚至還有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官場生態觀察與厚黑學應用》。
他廢寢忘食,潛心鑽研。
將自己前半生的失敗案例,與書中的理論相結合,反覆推演。
他為自己即將開啟的“甩鍋”大業,構建了一套堅不可摧的理論基礎。
他相信,這一次,他一定能贏。
一定!
三個月後。
孫連城“康復出院”,回到了市委大樓。
當他踏進自己辦公室的那一刻,他感覺整個樓層的空氣,都瞬間凝固了。
走廊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辦事員們,看到他,立刻噤聲,立正站好,用一種混雜著敬畏和恐懼的目光,目送他走進辦公室。
門還沒關上。
市長高建和市委書記葉重,就聯袂而至。
“孫書記!您……您身體大好了?”高建的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的笑容。
葉重站在一旁,只是重重地點頭,連話都不敢多說。
他們兩個,現在看孫連城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行走的神像。
生怕哪句話說不對,這位大神一不高興,又搞出個甚麼“國家安全”級別的大案來。
到時候,他們這兩個市領導,怕是連陪審的資格都沒有。
“嗯,都好了。”孫連呈淡淡地應了一聲,自顧自地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高建如釋重負,“您剛回來,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不著急,都不著急。”
這正合孫連城的心意。
他巴不得他們永遠別來找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孫連城過上了神仙般的退休生活。
每天,他準時上班,準時下班。
在辦公室裡,他唯一的活動,就是喝茶、看報,偶爾站在窗邊,俯瞰北莞市的車水馬龍。
沒有任何檔案送到他這裡。
沒有任何會議通知他參加。
高建和葉重,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將他徹底地“供”了起來,不敢讓他沾染任何具體的事務。
他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吉祥物。
孫連城對此,滿意到了極點。
他的“甩鍋”理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實踐,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這個世界,終於對他,露出了一絲善意。
他悠閒地呷了一口新泡的龍井,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看來,這次是真的,可以躺平到退休了。
然而,就在他感覺自己已經勝天半子的時候。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
“請進。”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傳了進來。
孫連城睜開眼,看到了市長高建那張寫滿了“糾結”和“為難”的臉。
他的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
孫連城的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孫……孫書記。”高建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打擾您吧?”
“有事就說。”孫連城語氣平淡。
他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無論是甚麼鍋,他今天,都要給它完美地甩出去!
高建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一咬牙,將那份檔案,輕輕地放在了孫連城的桌上。
“孫書記,是這麼個事。”
“鄰市,清河縣,您知道吧?”
孫連城當然知道。
東粵省最窮的一個縣,國家級的貧困縣。前段時間剛上了新聞,整個縣的領導班子,從上到下,因為貪腐問題,被紀委一鍋端了。
現在,那裡就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清河縣現在群龍無首,各項工作都停擺了。省裡……省裡希望我們北莞市,能派一位得力的幹部,去臨時主持工作三個月,穩住局面。”高建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孫連城的臉色。
這是一個典型的“救火”任務。
費力不討好。
幹好了,是你應該的。
幹不好,所有的責任,都是你的。
誰去誰倒黴。
孫連城的心裡,已經冷笑連連。
果然,第一個找上門來的,就是一個燙手到極致的鍋。
想讓我去那個爛泥坑裡打滾?
沒門!
他正準備開口,用自己苦心鑽研了三個月的甩鍋理論,把這件事給推得乾乾淨淨。
高建卻搶先一步,用一種近乎於“悲壯”的語氣,開口了。
“孫書記,我知道,這個任務,又苦又累,還危險。本來,無論如何,都不該來打擾您這位‘鎮國之寶’。”
“但是……”
高建的聲音,突然變得激昂起來,他的眼睛裡,甚至泛起了詭異的,崇拜的光。
“省裡對這個臨時負責人,提了三個要求。”
“第一,要有絕對的政治忠誠和過硬的品格,能抵禦任何腐蝕!”
“第二,要有足以震懾宵小的崇高威望!”
“第三,要有臨危受命,不計個人得失的偉大奉獻精神!”
高建向前一步,雙手按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著孫連城,一字一句地說道。
“孫書記,您告訴我。”
“放眼整個北莞,不,放眼整個東粵省!”
“除了您,還有誰,能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
“這……這簡直就是為您量身打造的任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