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月推著餐車,面色平靜地走在特護病房區的走廊上。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甚至在與迎面走來的同事擦肩而過時,還微笑著點了點頭。
一切如常。
然而,她的內心,早已掀起了一場宇宙級別的風暴。
導師的話,每一個字,都化作了閃電,在她腦海裡反覆轟鳴。
“缺乏生命活力……”
“能量轉換效率低……”
“微型黑洞……”
“加速……熱寂程序……”
這些詞彙,早已超脫了飯菜本身。
這是預警!
這是來自更高維度的,對這個凡俗世界食品安全的終極拷問!
林小月感覺自己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如鼓。
她不能辜負導師的“以身試毒”。
她,林小月,一個平平無奇的小護士,從這一刻起,將是“道”在人間的執劍人!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很少有人使用的備用雜物間。
她推著車,熟練地拐了進去,反手鎖上了門。
房間裡堆著一些廢棄的醫療器械和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
但林小月毫不在意。
她將餐車推到角落,然後從自己的儲物櫃裡,取出一個乾淨的、嶄新的保溫飯盒。
這是她為了帶午飯,上週剛買的,一次都沒用過。
她開啟玻璃罩,看著那盤在她眼中已經等同於“罪證”的“歸真餐”。
水煮的西蘭花,慘綠。
白灼的雞胸肉,慘白。
清湯寡水的小米粥,清澈得像一聲嘆息。
她的動作變得無比小心,甚至帶著一種取證般的莊重。
她用一雙消過毒的筷子,夾起幾朵西蘭花,放進飯盒的第一個隔層。
又夾起一半的雞胸肉,放進第二個隔層。
最後,她盛了半碗小米粥,小心翼翼地倒進第三個隔層。
她做得一絲不苟,確保樣本之間不會互相汙染。
做完這一切,她蓋上飯盒的蓋子,那“咔噠”一聲,彷彿是拉上了衝鋒槍的保險。
她不能相信醫院內部的調查程式。
她太清楚了。
後勤採購,食堂管理,這裡面的水太深,關係網太複雜。
如果她把這件事捅到王院長那裡,最大的可能,就是王院長找來後勤主任,後勤主任再找來廚師長。
最後,大家開一個會,寫一份報告,批評一下廚師“烹飪方法單一,未能滿足病患心理需求”,然後這件事,就會被壓下去。
被徹底地,無聲無息地,壓下去。
他們會覺得她小題大做,甚至會覺得她精神不正常。
導師的“神諭”,會被他們解讀成一句簡單的“飯難吃”。
這是對“道”的褻瀆!
林小月不允許。
她必須動用“體制外”的力量。
一個絕對中立、絕對權威、絕對不會被任何人情關係所左右的力量。
她要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相。
***
下午六點,下班鈴聲響起。
林小月換下護士服,穿上自己的便裝,揹著那個裝有“罪證”的揹包,像往常一樣走出了醫院。
她沒有回家。
她徑直走向醫院對面的公交站臺。
晚高峰的城市,喧囂而擁擠。
她擠上了一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霓虹閃爍,人流如織。
車廂裡,充滿了下班族的疲憊與嘈雜。
而林小月,卻像一個身處風暴眼中的孤島,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地址。
那是她昨天利用午休時間,在網上反覆比對、篩選,最終確定的地方。
——華南國家級食品安全檢測中心。
權威,公正。
而且,離醫院很遠。
足足一個小時的車程。
公交車走走停停,天色從黃昏,漸漸沉入黑夜。
林小月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毫無波瀾。
她知道,她正在奔赴一場一個人的戰爭。
晚上七點半。
林小月終於在“科技園南”站下了車。
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她穿過一片寂靜的園區,來到了一棟通體由玻璃幕牆構成的大樓前。
大樓門口掛著一排燙金的牌子。
其中最顯眼的那個,正是“華南國家級食品安全檢測中心”。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接待大廳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只有前臺坐著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
那人看到她,有些意外。
“您好,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
林小月將揹包放在身前,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保溫飯盒。
“我……我想做個檢測。”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工作人員接過飯盒,開啟看了看。
“就是普通的飯菜啊,您想檢測甚麼專案?”
“全部。”
林小月回答得斬釘截鐵。
“農藥殘留,重金屬含量,食品新增劑,所有你們能做的,最全面的檢測。”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職業性地笑了笑。
“女士,這樣一套全項檢測,費用可不低啊。其實沒必要的,您看這食材,處理得很乾淨,像是大單位食堂出來的。尤其是醫院,他們的食品安全標準是全市最高的,您完全可以放心。”
他是在好心勸她。
但在林小月聽來,這卻是凡人的愚鈍。
他們看不穿這“乾淨”表象下的“熱寂”危機。
“我就想求一個心安。”
林小月沒有過多解釋,只是重複著這句話,眼神堅定得不容置疑。
工作人員見她如此堅持,也不再多勸,只是聳了聳肩,開始走流程。
“好的,請您填一下這份委託單,匿名檢測就可以。”
他遞過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
林小月趴在前臺上,一筆一劃地,認真填寫著。
很快,工作人員拿著她的委託單和樣本,在電腦上操作起來。
片刻後,他抬起頭。
“女士,您選擇的‘特A級全面精細檢測套餐’,總費用是……三千八百元。”
三千八百。
這四個字,像一把小錘子,在林小月的胸口輕輕敲了一下。
那是她省吃儉用,辛辛苦苦攢了快兩個月的工資。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一瞬間的猶豫,在心底閃過。
萬一……萬一檢測結果甚麼都沒有呢?
那這筆錢,就真的打了水漂了。
可就在這時,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孫書記那張寫滿“憂鬱”的臉,和他那一聲悠遠而綿長的嘆息。
不。
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道”的問題!
是為了守護導師,是為了扞衛正義!
區區三千八百元,在“道”的面前,又算得了甚麼?
那瞬間的猶豫,被一股更強大的、近乎悲壯的使命感,徹底衝散。
“我刷卡。”
她從錢包裡拿出那張工資卡,遞了過去,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滴”的一聲輕響。
POS機緩緩吐出了一張長長的籤購單。
林小月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員將其中一聯和一張回執單遞給她。
“好了,女士。七個工作日後,您可以憑這張回執單,來領取檢測報告。”
林小月將那張比千斤還重的回執單,小心地摺好,放進錢包最裡層。
她轉身,走出了檢測中心。
夜風微涼,吹在她的臉上。
她口袋裡的錢,空了。
但她的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填滿了。
她抬起頭,望著城市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七天後,那份報告上,會寫著甚麼。
也許,它會證明自己只是一個杞人憂天的傻瓜。
但也許,它會揭開一個足以震動整個東粵省的驚天秘密。
她攥緊了拳頭,等待著。
等待著審判日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