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世界上最難熬的事情。
尤其是對於一個懷揣著“天機”,等待審判的信徒而言。
自從那天晚上從檢測中心回來,林小月就徹底變了一個人。
她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職業性的微笑,對每一個病人和同事都禮貌周到。
但她的內心,卻像拉到極致的弓弦,繃得緊緊的,時刻都在震顫。
三天。
整整三天。
她每天推著餐車走進孫連城的病房,看到的都是“歸真計劃”下,那些更加純粹,也更加慘無人道的食物。
第一天是清水煮冬瓜,配一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白米湯。
第二天是蒸山藥,配幾根焯水的芹菜。
第三天,甚至只有一碗孤零零的,用泉水煮的燕麥糊。
孫連城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不再發表任何“神諭”,也不再嘆息。
他只是沉默地,機械地,將那些東西吃下去一部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徵。
然後就用被子矇住頭,一躺就是一整天。
他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窩深陷,臉色蒼白。
在王建業和專家組看來,這是“導師”進入了更深層次的“能量內斂”狀態,是好事。
但在林小月看來,每一次餵飯,都像是在親手給導師灌下一碗又一碗的慢性毒藥。
她的心在滴血。
她無數次想衝到孫連城床前,告訴他:“書記,別吃了!這飯裡有‘熱寂’的能量!”
但她不能。
在最終的“審判結果”出來之前,她說的任何話,都只會暴露自己,打草驚蛇。
她只能忍。
將所有的煎熬、憤怒、擔憂,都死死地壓在心底,熬成一鍋滾燙的岩漿。
......
第四天下午,林小月終於接到了那個等待已久的電話。
“您好,是林女士嗎?您委託的食品檢測報告已經出來了,您可以隨時過來取。”
那一瞬間,林小月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她幾乎是跑著衝出醫院,甚至忘了跟護士長請假。
她再次來到那棟冰冷的玻璃幕牆大樓。
還是那個前臺,還是那個年輕的工作人員。
“林女士,這是您的報告。”
工作人員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遞了過來。
很沉。
林小月接過檔案袋,那重量壓得她手腕一沉。
她沒有當場開啟。
她抱著那個檔案袋,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快步走出了檢測中心。
她沒有回家,也沒有回醫院。
她穿過馬路,走進了對面的一片小公園。
正是下班時間,公園裡人不多。
她找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在一張長椅上坐下。
她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她顫抖著,撕開了檔案袋的封口。
從裡面,抽出一沓厚達幾十頁的,釘得整整齊齊的A4紙。
第一頁,是封面。
《華南國家級食品安全檢測中心 精密檢測報告》。
下面是一串冰冷的編號。
林小月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然後,緩緩地,翻開了第一頁。
她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化學名詞和資料表格。
她只能強迫自己,去看每一項檢測結果後面的那一行,用紅色加粗字型標出的“結論”。
她從第一份樣本看起。
【樣本一:西蘭花】
……
【檢測專案:甲胺磷】
【檢測結果:】
【國家標準:不得檢出】
【結論:嚴重超標】
……
【檢測專案:氧化樂果】
【檢測結果:】
【國家標準:不得檢出】
【結論:嚴重超標】
……
林小月的呼吸,停滯了。
甲胺磷,氧化樂果。
她不懂化學,但她當過護士,她見過農藥中毒被送來搶救的病人。
她知道,這兩個名字,代表著劇毒!是國家早就明令禁止在蔬菜上使用的高毒性農藥!
而這份報告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送檢的西蘭花裡,不僅有,而且殘留量,超過了某些允許使用國家標準的近十倍!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她的目光,機械地,移向下一個樣本。
【樣本二:小米粥】
……
【檢測專案:重金屬-鎘(Cd)】
【檢測結果:】
【國家標準:≤】
【結論:超標】
……
鎘……
林小月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上學時,衛生課老師講過的,那些重金屬中毒的可怕案例。
那會損害人的腎臟,讓骨骼變得脆弱,甚至致癌!
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那份報告在她手裡,發出了“嘩啦啦”的響聲。
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整份報告的【最終結論】。
那幾行字,像是一柄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她的眼睛裡。
【綜合結論:】
【送檢樣本整體呈現嚴重的農藥殘留與重金屬超標問題。其中,樣本一(西蘭花)檢出的禁用高毒性農藥殘留,對人體具有極高的潛在危害。樣本二(小米粥)的重金屬鎘含量超標,亦對人體健康構成威脅。】
【長期食用此類食品,不僅無法提供有效營養,反而會對人體的肝臟、腎臟及神經系統,造成漸進性的、不可逆的損害。其危害性,遠超普通不潔食物。】
不可逆的損害!
這六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林小月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
她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
她想起了孫書記那句空靈而沙啞的“神諭”。
“它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在加速我肌體的‘熱寂’程序啊。”
原來……
這不是比喻。
這不是玄學。
這是事實!
導師一直都在用他那衰敗的肉身,承受著這些毒素的侵蝕!
他每天吃下去的,根本不是甚麼“歸真餐”,而是一份份包裝精美,被冠以“科學”與“健康”之名的,致命毒藥!
而自己,就是那個親手給他喂下毒藥的劊子手!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憤怒與自責,瞬間吞噬了林小月。
她無法想象。
這就是給全東粵省最受矚目、地位最特殊的“病人”,提供的最高規格的“特供餐”!
連孫書記吃的都是這種東西!
那醫院裡其他那些普通的病人呢?他們吃的飯菜,又會是甚麼樣?
後勤部……食堂……採購……
一條黑暗的,骯髒的利益鏈,在林小月眼前展開。
這不是甚麼“以次充好”。
這不是甚麼“工作疏忽”。
這是謀殺!
是系統性的,對無數病人生命的集體謀殺!
林小月緩緩直起身,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嘔吐感消失了。
恐懼,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的勇氣。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指望醫院內部的自查自糾。
那隻會讓這份報告,石沉大海。
她要捅破天。
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讓這片天,漏出一個窟窿!
讓陽光,照進這片腐爛的黑暗裡!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報告重新裝回檔案袋,像是收藏一件絕世的兵器。
然後,她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園。
她的目標很明確。
——街對面的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圖文列印店。
......
列印店裡,老舊的影印機發出了單調而有節奏的“嗡嗡”聲。
一張張印著冰冷資料和駭人結論的紙張,被不斷地吐出來。
林小月站在機器旁,面無表情。
她將那份價值三千八百元的報告,不多不少,影印了整整十五份。
她一份一份地,將它們仔細疊好,裝進十五個嶄新的牛皮紙信封裡。
沒有留下任何指紋。
也沒有寫下任何寄信人的資訊。
然後,她拿著這些足以在東粵省掀起一場地震的“炸彈”,走進了旁邊的郵局。
她買好了郵票,一張一張,認真地貼好。
最後,她站在那個綠色的郵筒前。
她看著信封上那些她早已爛熟於心的地址。
“東粵市電視臺《今日聚焦》欄目組 收”
“東粵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舉報中心 收”
“東粵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 局長辦公室 收”
“《南華早報》駐東粵記者站 收”
……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可以發聲,可以主持“公道”的權力機構。
她不知道哪一封信會起作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甚麼樣的後果。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導師還在病床上,靠著那些“毒藥”維持生命。
她必須做點甚麼。
她抬起手,將那十五個沉甸甸的信封,一封,一封地,塞進了郵筒那黑洞洞的投信口。
“哐當……哐當……”
信封落入鐵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彷彿是,為某個舊時代的落幕,敲響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