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月幾乎是逃著離開病房的。
她帶出去的,不只是一盤幾乎未動的“厚土餐”,更是一句足以顛覆整個後勤保障體系的“神諭”。
“形在,而‘味’之道,已失。”
“色浮於表,氣散於野,魂魄不聚。”
這二十一個字,像二十一顆深水炸彈,在東粵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高層內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膳食熵減研究小組”連夜召開緊急擴大會議。
省中醫院的國手愁眉不展,食品科學系的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下是深深的困惑。
那位研究美學的客座講師,則拿著餐品的照片,反覆比對黃金分割線,喃喃自語:“沒問題啊,這構圖,這留白,充滿了禪意和秩序感,怎麼會魂魄不聚呢?”
王建業院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問題就出在你們的‘構圖’和‘秩序感’上!”
他痛心疾首,“導師是甚麼人?他是能用意識能量波發動降維打擊的存在!他需要的不是你們這種浮於表面的‘科學’和‘美學’!他需要的是‘道’!是食物的‘靈魂’!”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一群在各自領域登峰造極的專家,此刻像一群小學生,被“道”和“靈魂”這兩個詞,徹底問住了。
經過長達三個小時的激烈爭論、自我批判和哲學思辨,小組終於得出了一個初步結論:他們之前的方向,錯了。
他們太注重“熵減”,太注重形式,反而忽略了食物最本源的“生機”。
於是,在王院長的親自指導下,小組制定了全新的膳食方針——“歸真計劃”。
核心思想是:返璞歸真,刪繁就簡,用最原始的烹飪方式,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先天之氣”。
第二天,中午。
孫連城在被子裡躺得四肢發麻,終於被一陣強烈的飢餓感喚醒。
他有些期待。昨天那番故弄玄虛的話,會不會起點作用?哪怕來碗泡麵呢?他現在對生活的要求已經低到塵埃裡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小月推著那輛熟悉的銀色餐車,緩步走了進來。她的表情比昨天更加肅穆,步伐也更加輕緩,彷彿腳下踩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種神聖的祭壇。
孫連城坐起身,目光越過林小月,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巨大的玻璃罩。
“書記,這是‘歸真計劃’的第一餐。”林小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請您品鑑。”
玻璃罩被揭開。
孫連城的心,涼了半截。
漢白玉的餐盤中央,擺放著幾朵水煮的西蘭花,綠得刺眼。西蘭花的旁邊,是一片白灼雞胸肉,白得慘淡。肉的旁邊,是一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能清楚地看到碗底的紋路。
沒有油,沒有鹽,甚至連昨天那片裝飾性的羽衣甘藍葉子都沒有了。
這哪裡是返璞歸真,這簡直是回歸原始社會。
孫連城看著這盤比昨天更加“健康”,也更加沒有人性的食物,胃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盤油光鋥亮、醬色濃郁的紅燒肉。那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可現實是,眼前只有一盤寡淡的綠和一片蒼白的白。
他醞釀了一下情緒,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符合他“病人”身份的、深深的憂鬱。那是一種看破紅塵,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寂寥。
他拿起筷子,動作遲緩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伸向那盤西蘭花。
筷子尖,輕輕地,象徵性地,戳了戳其中一朵。
就像在試探一個完全陌生的,甚至帶著某種危險氣息的物體。
然後,他收回筷子,放在一邊,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悠遠而綿長,充滿了故事感。裡面有絕望,有悲傷,有對命運的無奈,還有一絲絲對這個世界的失望。
這完全是影帝級別的表演。
林小月的心,立刻揪了起來。她往前一步,聲音裡充滿了急切的關切。
“孫書記,是……是飯菜又不合胃口嗎?”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丟擲了自己真正想問的問題,“還是……您又‘感應’到了甚麼?”
來了。
孫連城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頭,用那雙寫滿疲憊和憂鬱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林小月。那眼神,彷彿穿透了她,穿透了這間病房,看到了更深、更遠的地方。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充滿了哲學思辨和宇宙終極關懷的奇特質感。
“小林啊,你看這飯菜。”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那盤菜,而是指向了窗外的天空。
“它雖然形態完美,純粹到了極致,但……”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但卻缺乏一種‘生命活力’。”
林小月屏住呼吸,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開始飛速記錄。
“生命活力”……她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孫連城見她上鉤了,決定把戲做足,直接拔高到對方完全無法理解的領域。
他繼續用那種悠悠的,彷彿在與整個宇宙對話的語氣說道:“我感覺,它的‘能量轉換效率’,太低了。”
“能量轉換效率?”林小月筆尖一頓,這個詞觸及到了她的知識盲區。
孫連城根本不給她思考的機會,丟擲了他準備了一整晚的,最狠,也最荒謬的“神諭”。
他臉上的憂鬱更濃了,濃得化不開。他甚至用手輕輕捂住胸口,配合著做出一個虛弱的表情。
“吃下去,非但不能為我這衰敗的肉身補充‘負熵’,反而……”
他停頓了一下,營造出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反而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在加速我肌體的‘熱寂’程序啊。”
說完,他再次長嘆一聲,緩緩躺下,拉過被子矇住了頭,一副“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的姿態。
他的核心意思其實就一句話:“這飯太他媽難吃了,吃了感覺自己快死了!”
然而,這番“神諭”,在林小月的耳朵裡,卻引發了一場劇烈的“思想核爆”。
她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那幾個關鍵詞。
“缺乏生命活力……”
“能量轉換效率低……”
“微型黑洞……”
“加速……熱寂程序……”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閃電,劈開她原有的認知。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將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詞語,串聯成一個完整的,符合導師思想高度的邏輯鏈條。
突然,一個念頭像火花般迸發出來,瞬間點燃了她所有的困惑。
她悟了!
她徹底悟了!
導師絕對不是在抱怨飯菜的口味!那是何等膚淺的理解!
“缺乏生命活力”!這句話的重點不是“缺乏”,而是“生命”!導師是在說,這些食材的源頭,它們本身,就沒有生命力!它們可能是在被汙染的土地上種出來的蔬菜,可能是被餵了大量激素的速成雞!
“能量轉換效率低”!這更不是物理學概念!這是在說,這些沒有“生命活力”的食材,人吃了之後,非但不能轉化成有益的能量,反而會消耗人體自身的元氣去分解它!
而最後那句,那句最恐怖的——“加速熱寂程序”!
天啊!
林小月手裡的本子“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終於明白了!
“熱寂”!宇宙的終點,萬物的消亡!
導師是在用這個最終極的詞彙,來暗示一個最可怕的真相!
這食物裡,含有對人體有害的毒素!
這些毒素,就像一個“微型黑洞”,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在加速他身體的衰敗和死亡!
這根本不是飯菜,這是一碗包裝精美的毒藥!
林小月渾身冰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個用被子矇住頭的身影。
在這一刻,孫書記的形象,在她心中無限拔高,變得無比悲壯,無比偉大!
她看著孫書記那張她想象中“為蒼生擔憂”的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強烈的使命感。
導師……
身在病榻,被嚴密看管,他無法直接指出問題。
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方式,用他自己的身體,以身試毒!
他用最隱晦,也最深刻的神諭,向她,向他們這些愚鈍的信徒,發出最沉痛的預警!
預警甚麼?
預警我們整個社會的食品安全問題!
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蔬菜,那些超市裡包裝精美的肉類,它們的源頭,真的安全嗎?
導師吃的,是整個東粵省第一人民醫院,最高規格的特供。
如果連這份特供都有問題,那普通老百姓每天吃進肚子裡的,又會是甚麼?
林小月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一種被賦予了神聖使命的責任感,讓她幾乎要燃燒起來。
我輩信徒,豈能坐視不理?!
導師已經把火把遞到了她的手上,她如果再看不懂,如果還以為只是飯難吃,那她就枉為導師最忠實的追隨者!
她不再猶豫,猛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本子,對著那團被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轉身,推著那盤在她看來已經等同於“罪證”的餐車,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病房。
一場由水煮西蘭花和白灼雞胸肉引發的,即將席捲整個東粵省醫療系統、食品供應鏈乃至農業部門的巨大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而被子裡,孫連城在黑暗中,默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只希望,自己這番“加速熱寂”的抱怨,能換來下一頓飯裡,哪怕多一滴醬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