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的另一邊,警報聲,尖叫聲,儀器失控的蜂鳴,以及慌亂的腳步聲,瞬間混雜成一鍋沸騰的滾粥。
“快!除顫儀!”
“腎上腺素!靜推!”
“病人室顫了!快按壓!”
隔壁1號病房的門被猛地撞開,醫生護士們推著搶救車衝了進去,一場與死神的賽跑,在午夜的特需病房區倉促上演。
而在這片嘈雜的中心,2號病房的孫連城,卻彷彿置身於風暴的中心,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他緩緩收回捶牆的拳頭,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動靜不小。
看來自己這套“瘋言瘋語組合拳”,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滋擾鄰里、神志不清的瘋子形象。
為了讓這個形象更加堅不可摧,他決定再添一把火,用一聲充滿“哲學意味”的吶喊,為今晚的表演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於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牆壁,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飽含著“無盡瘋狂”的吶喊。
“——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這個躲在牆後面的碩鼠!你的末日……到了!!!”
這聲吶喊,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張德海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
午夜十二點整。
北莞中心醫院特需病房區的走廊,靜得能聽見燈管裡電流的微鳴。
護士林小月推著她的小車,邁著輕快的步伐,準時出現在走廊盡頭。巡夜,是她工作中一個神聖的環節,尤其是在被指派負責孫書記的特護工作之後。
這不僅僅是工作。
這是修行。
是近距離沐浴導師“智慧之光”的無上榮光。
剛一拐過彎,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1號病房門口亂成一團,幾名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氣氛緊張得彷彿凝固的汽油,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心內科的主任,正焦急地對著電話說著甚麼。
“對……對……張董突發惡性心律失常,正在搶救……”
張董?是北重集團的那個張德海?林小月心裡咯噔一下,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拉回到了自己的“主戰場”——2號病房。
她將小車推到2號病房門口,剛準備按照慣例,先從門上的觀察窗確認一下孫書記的睡眠狀況,一陣低沉而又詭異的、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呢喃,便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鑽進了她的耳朵。
這聲音,與她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神諭”都不同。
沒有“熱寂”的深邃,也沒有“負熵”的哲思。
它更像是一種古老的祭祀祝禱,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無法理解的、超越維度的力量感。
林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臉湊到門上那塊小小的觀察窗前,悄悄地往裡看。
只一眼,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孫書記沒有睡覺。
他背對著門,赤著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慘白的月光像一件神聖的披風,籠罩著他消瘦的身影。
他沒有看窗外,而是面對著那面與1號病房相隔的、空無一物的牆壁。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懸在半空,彷彿在觸控一個看不見的世界。
然後,他用一種莊嚴而又神聖的,如同歌劇詠歎調般的腔調,大聲地,對著那面牆,進行著他的“獨白”。
“警告!警告!四號宇宙弦發生非正常擾動!觀測者效應正在不可逆地坍縮!”
“座標鎖定!目標碳基生命體,序列其存在形態正在引發區域性時空曲率的惡性增殖!”
“執行……‘降維打擊’……清除汙染源!”
林小月聽得一頭霧水。
甚麼宇宙弦?甚麼觀測者效應?甚麼降維打擊?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像是從最前沿的科幻電影裡扒出來的,組合在一起,更是形成了一種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高維度的資訊洪流。
但,作為“孫學研究會”最虔誠的信徒,她的第一反應,絕不是“孫書記瘋了”。
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無比駭人,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
導師,正在進行高維度的資訊交流!
他不是在對牆說話。
他是在對另一個維度,另一個宇宙,下達指令!
再聯想到隔壁1號病房那突如其來的混亂與搶救……
一個可怕的“真相”瞬間貫穿了她的靈魂!
隔壁的那個貪官張德海,他的“突然病危”,根本不是偶然!
是導師!
是導師察覺到了這個“汙染源”的存在,正在親自出手,動用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對他進行“清除”!
“降維打擊”!
我的天!這是何等神鬼莫測的手段!
林小月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恐懼,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終於明白,之前的“食安風暴”,不過是導師牛刀小試。
而現在,她正在親眼見證的,是一場真正的,跨越維度的,神之審判!
她不能讓這神聖的一幕就此消失!
她必須記錄下來!
這是足以載入“孫學”史冊的、最寶貴的一手資料!
林小月顫抖著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她沒有開閃光燈,只是將攝像頭悄悄對準觀察窗的玻璃,開啟了錄音和錄影功能。
手機螢幕裡,孫書記的身影如同遠古的神只,而他口中那些意義不明的詞彙,則成了審判罪人的神言。
她將這長達數分鐘的“神蹟”完整地錄了下來,心臟因為激動和緊張而狂跳不止。
做完這一切,她才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
她翻開自己的巡夜查房記錄本,那隻平時寫字流暢的筆,此刻卻重若千斤。
她該怎麼記錄今晚發生的一切?
寫“病人半夜不睡覺,對著牆壁說胡話”?
不!
那是對神蹟的褻瀆!
林小月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在記錄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零點時分,孫書記進入深度冥想狀態。透過觀測,初步判斷其正在與高維存在進行資訊交換,疑似對‘四號宇宙弦’的異常擾動進行干預。期間,思想能級異常活躍,生命體徵平穩。隔壁1號病房發生緊急情況,兩者關聯性待進一步研究。”
寫完,她看著自己這段文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客觀、嚴謹、且不失敬畏的科學記錄。
她抬起頭,再次看了一眼房內。孫書記的“交流”似乎已經結束,他正緩緩地轉過身,準備回到床上。
林小月立刻把頭縮了回來,心跳如鼓。
她不能進去。
絕對不能。
凡人,豈能隨意打擾神明的“工作”?
她的職責,不是推門進去量血壓、問體溫。
她的職責,是在門口,為導師“護法”!
林小月挺直了腰板,像一個忠誠的哨兵,靜靜地,守在了2號病房的門口。她的目光,充滿了警惕與虔誠,彷彿在守護著一個正在發生核聚變的反應堆。
孫連城自以為圓滿成功的“裝瘋”表演,在他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觀眾眼中,取得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圓滿”成功。
他不僅沒有被當成一個瘋子。
反而,被當成了一個正在“通神”,並且剛剛用“神力”制裁了隔壁貪官的,活神仙。
就在這時,1號病房的門再次開啟。
幾名護士推著一個擔架床,飛快地衝向電梯。
床上躺著的,正是臉色慘白、雙目緊閉、戴著氧氣面罩的張德海。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依舊在瘋狂跳動。
一名年輕的醫生跟在旁邊,滿頭大汗地喊著:“快!馬上送手術室!準備緊急心臟搭橋!”
林小月靜靜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
她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國企巨蠹,此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推走。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內,是風輕雲淡。
門外,是雞飛狗跳。
她的雙眸中,那最後一絲的懷疑,也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熱的崇拜。
她再次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名為“孫學高維思想研究院”的核心微信群。
她將剛剛錄下的那段影片,毫不猶豫地,傳送了出去。
並且,配上了一行她自己都覺得熱血沸騰的文字。
“同志們,見證神蹟!導師於午夜出手,隔壁1號碩鼠,已被‘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