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影片,就像一枚在深水中引爆的核彈。
在“孫學高維思想研究院”的核心微信群裡,掀起的不是波瀾,而是足以撕裂現實維度的海嘯。
影片發出後的零點零一秒,死寂。
零點零二秒後,刷屏的“臥槽”與感嘆號,如同狂暴的粒子流,瞬間沖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降維打擊!這他媽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隔壁是北重集團的張德海!我剛託人問了!他突發心梗,正在搶救!時間點完全吻合!”
“我的天!我之前還以為導師的‘熱寂’理論是哲學比喻!現在我懂了!那是物理!是宇宙規律級別的武器!”
“‘清除汙染源’!聽到了嗎!在導師的眼中,這些碩鼠,連被稱為‘人’的資格都沒有,只是需要被清除的‘汙染源’!”
“我悟了!我徹底悟了!導師不是在養病!他是在北莞市中心,建立了一個‘淨化力場’!任何罪惡一旦靠近,就會被他的思想能級直接湮滅!”
群裡的信徒們,徹底陷入了一種神聖的癲狂。
他們不再滿足於隔著螢幕膜拜,一種強烈的,想要親臨聖地、沐浴神恩的衝動,攫住了每一個人的靈魂。
就在這片狂熱之中,聞訊趕來醫院的人群裡,出現了一位特殊的身影。
他叫王建國,一位退休的老警察。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穿著便服,但那挺得筆直的腰桿,依舊帶著軍人般的剛毅。
王建國也是“研究院”的忠實成員。他不像那些年輕的信徒,滿口宇宙弦、資訊洪流。他信奉孫書記,是因為他從孫書記那些看似玄奧的理論中,嗅到了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正氣。
今晚,他本已睡下,卻被群裡那段驚世駭俗的影片徹底驚醒。他披上衣服就趕了過來,不是為了湊熱鬧,而是出於一個老警察的本能。
他要來“站崗護法”。
他覺得,導師在進行如此高耗能的“神蹟”之後,必然處於一個“虛弱”期,絕不能被外界的凡俗事務所打擾。
當王建國趕到特需病房區時,正看到1號病房門口那片兵荒馬亂的景象。
醫生和護士們推著搶救床,正飛快地將張德海往外運送,準備送去手術室。
“快!血壓掉到60了!”
“除顫準備!讓開讓開!”
混亂中,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女人,也就是張德海的情婦王琳,被擠到了走廊的角落。她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戳穿陰謀後的極致驚慌。
她躲在人群的陰影裡,飛快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王建國沒有刻意去看她。他只是像一尊雕像,靜靜地站在2號病房的斜對面,用他那經過幾十年刑偵生涯磨礪出的、獵鷹般的警覺,不動聲色地監控著整個場域。
他的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異常的音節。
他的餘光,掃描著每一個可疑的動作。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個女人在角落裡,用一種極快、極細微的口型,對著電話那頭,無聲地嘶吼。
普通人,在那樣的距離和光線下,甚麼也看不清。
但王建國,不一樣。
他精通唇語。
這是他在臥底生涯中,為了在不能出聲的環境裡傳遞情報,而苦練出的絕技。
那個女人的口型,在他眼中,被自動翻譯成了一行行清晰的、帶著血腥味的文字。
“行動……取消……”
“暴露了……他全都知道了……”
“資產……快……快停下所有轉移!”
短短几個詞,如同幾顆燒紅的鋼釘,狠狠釘進了王建國的腦海。
行動?
暴露?
資產轉移?
憑藉一個老刑警的直覺,他瞬間判斷出,這不是普通的情感糾紛或家庭矛盾。
這是一起正在進行中的,重大的經濟犯罪!
而“暴露了”和“他全都知道了”這兩個短句,更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發燙。
他,是誰?
還能有誰!
王建國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扇緊閉的2號病房的門。
一個完整、清晰,但又無比荒誕的邏輯鏈條,在他的腦中轟然形成。
隔壁的張德海和這個女人,正在策劃一起驚天動地的資產轉移大案!
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
卻沒想到,一牆之隔,住著一位能夠洞穿宇宙、審判萬物的“神明”!
孫書記,根本不是在說甚麼胡話。
他是在用一種我們凡人無法理解的“神通”,直接穿透了那堵防彈隔音牆,窺探到了他們最骯髒的秘密!
然後,書記用他那神鬼莫測的手段,直接擊潰了罪犯的心理防線,引發了他的“心梗”,從而中斷了他們的犯罪計劃!
那段影片裡的“降維打擊”,不是形容!
是寫實!
想通了這一切,王建國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這不是普通的貪腐案。
這是一場“神明”與“魔鬼”的較量!而他,有幸成為了這場較量的見證者,甚至,是那個可以推動天平的關鍵砝碼!
他沒有聲張,而是悄悄地退到走廊的盡頭,拐進一個無人的消防通道。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卻被他視為最重要底牌的號碼。
電話那頭,是他在省紀委的老戰友,如今已經是專案組負責人的劉振。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老王?這麼晚了,出甚麼事了?”劉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他們為了張德海這個案子,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王建國壓低了嗓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劉,聽我說,別打斷。關於北重集團張德海的案子,你們是不是被他裝病擋在醫院外面了?”
劉振一愣:“你怎麼知道?”
“別問我怎麼知道!”王建國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我現在就在北莞中心醫院,張德海的病房外面。我剛剛親眼看到,也親耳‘聽’到,他的同夥正在緊急取消一項巨大的資產轉移計劃!他們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了!”
“甚麼?!”劉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訊息可靠嗎?”
“百分之百!”王建國深吸一口氣,丟擲了那句最關鍵,也最匪夷所思的話。
“老劉,你聽著,這件事你可能不信,但必須信!是孫連城書記!是孫書記用某種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神通’,直接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他們現在已經自亂陣腳了!我懷疑張德海就是在裝病,你們現在馬上過來,就是千載難逢的收網時機!再不動手,證據可能就要被他們銷燬了!”
孫連城?神通?
劉振的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但“資產轉移”、“心理防線崩潰”這幾個關鍵詞,卻讓他那根名為“辦案直覺”的神經,瘋狂地跳動起來。
作為省紀委的老人,他當然聽說過孫連城的種種“神蹟”。雖然他不信鬼神,但他相信結果。
現在,一個最可靠的情報來源,用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給了他一個最大的機會!
管他媽的是“神通”還是“巧合”!
戰機,稍縱即逝!
“老王!頂住!我馬上帶人過去!封鎖現場!一個人都不準放走!”
結束通話電話,劉振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一場針對“病榻影帝”的雷霆抓捕,在北莞的午夜,火速展開!
不到半個小時。
十幾名身穿便衣,但個個神情冷峻的紀委調查人員,在醫院保安和緊急調來的警方的配合下,如同從天而降的神兵,瞬間封鎖了整個特需病房區。
當劉振帶著人,如一把尖刀般衝到1號病房門口時,裡面的搶救剛剛結束。
張德海的心率暫時穩定了下來,但依舊“昏迷不醒”。
他的情婦王琳,正趴在床邊,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看到劉振帶著人破門而入,王琳的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憤怒:“你們是甚麼人!不知道這裡是重症監護室嗎!病人需要休息!”
劉振根本沒理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那條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的曲線。
然後,他一揮手。
“搜!”
調查人員立刻散開,動作專業而又迅速。
“報告!在床頭櫃暗格裡發現一部加密衛星電話!”
“報告!在病人枕頭下發現多張海外銀行卡!”
“報告!保險櫃已開啟!裡面……裡面是一本賬本!”
當那個黑色的,記錄了所有黑金流向的秘密賬本,被一名調查員舉起時。
王琳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臉,瞬間化為死灰。
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張德海,眼皮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劉振拿起那本賬本,翻開幾頁,然後走到床邊,將它重重地摔在張德海的臉上。
“張德海!別裝了!你的戲,演完了!”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
躺在床上的張德海,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而是劉振那張充滿了嘲諷與正義的臉,以及他身後那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他最後的心理防線,那層由金錢、權力和謊言構築的堡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瘋了。
是真的瘋了。
“鬼!是鬼!是孫連城!是他!他在牆後面唱歌!唱兒歌!他說蘿蔔埋在床底下!他說錢長了翅膀要去瑞士滑雪!他還說禿鷲來了!禿鷲的眼睛是紅色的!啊!!!”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手舞足蹈,整個人徹底陷入了癲狂。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辦案多年的劉振,都聽得一頭霧水。
甚麼兒歌?甚麼禿鷲?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人贓並獲。
這起涉案金額高達數十億的重大國企貪腐案,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最不可思議、最戲劇性的方式,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案件告破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北莞。
而所有聽到“內幕”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將首功,記在了那個依舊躺在2號病房裡,與世隔絕的孫連城頭上。
他的那幾句“量子囈語”,被迅速地神化,加工,傳成了“天道之聲,能破心魔”的當代神話。
版本一:“聽說了嗎?孫書記在病床上入定,元神出竅,夜審貪官!那貪官當場就被嚇得魂飛魄散,甚麼都招了!”
版本二:“不對不對,我聽我紀委的親戚說,孫書記用的是‘言出法隨’!他對著牆說‘你的末日到了’,隔壁的貪官心臟就驟停了!比死神來了還準!”
版本三:“你們都太膚淺了!那叫‘因果律武器’!導師透過觀測,直接鎖定了貪官的‘存在’,然後讓他的‘罪惡’這個概念本身,引發了現實層面的崩塌!這是科學!”
孫連城,這位只想安安靜靜證明自己是個“瘋子”的病人,又一次,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動地,被信徒和輿論抬上了神壇。
這一次,他的封號是——“反腐戰線上的神秘武器”、“行走在人間的紀委書記”、“從不露面的終極王牌”。
……
第二天清晨。
孫連城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中醒來。
他感覺神清氣爽。
昨晚那場酣暢淋漓的“發瘋”,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排空了他所有的鬱結。
他堅信,經過昨晚那番驚天動地的表演,自己“精神失常”的人設,應該已經徹底立住了。
很快,林小月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今天的她,看向孫連城的目光,已經不能用“崇拜”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神只的,混雜著敬畏、狂熱與恐懼的眼神。
而她推來的餐車上,擺放的,是更加奢華,更加精緻,甚至帶著一絲“仙氣”的“降熵營養餐”。
“孫書記,”林小月的聲音都在發顫,“您……您辛苦了。這是王院長連夜開會,結合您昨晚的‘高維干預’對身體的巨大消耗,為您特別定製的‘補元歸真’營養餐。”
孫連城:“……”
他已經沒力氣去思考這些菜名了。
他只想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嗎?
他用一種充滿期待的,自以為是“精神病人好奇”的表情,看著林小月:“小林啊,昨晚……我沒打擾到隔壁吧?”
林小月一愣,隨即用一種無比崇敬的口吻回答道。
“孫書記,您不是打擾。”
“您是審判。”
“隔壁那個大貪官張德海,已經被您嚇得精神崩潰,連夜被省紀委帶走了!”
“現在全北莞都在傳頌您‘一語破心魔,隔牆擒碩鼠’的神蹟!”
孫連行拿著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整個人都傻了。
甚麼?
審判?
神蹟?
我他媽……我他媽只是想唱個兒歌證明自己瘋了啊!
怎麼就把隔壁的貪官給唱進去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因果律神器】,已經不再滿足於讓他被動地“立功”了。
它似乎覺醒了某種不得了的屬性。
它開始朝著“封神”這條不歸路上,一路狂奔,誰也拉不住了!
孫連城看著眼前那碗散發著聖光的遼參粥,突然感覺,自己吃的不是飯。
是全世界信徒,獻祭給他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