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孫連城這間“聖殿”一牆之隔的,是特需病房區的另一顆明珠——1號病房。
這裡的陳設與孫連城的房間別無二致,同樣的低調奢華,同樣的與世隔絕。
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房間裡,北莞市最大的國企“北重集團”的董事長,張德海,正雙目緊閉地躺在床上。
他面容憔悴,嘴唇乾裂,身上插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管子,連線著床頭一排閃爍著幽光的精密儀器。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代表生命的心率線,以一種極其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歸於平直的姿態,有氣無力地跳動著。
整個房間裡,只聽得見儀器發出的,單調而又充滿生命垂危感的“滴…滴…”聲。
任誰看了,都會認為這是一位在鬼門關前苦苦掙扎的重症病人。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床邊一個穿著護工制服,戴著口罩的女人,卻優雅地晃動著手中的高腳杯,殷紅的液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
她是張德海的情婦,同時也是北重集團的財務總監,王琳。
王琳湊到張德海耳邊,吐氣如蘭。
“老張,別裝了,小護士剛查完房,一個小時內不會有人進來。”
床上的“垂死之人”張德海,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哪有半分病人的虛弱,全是豺狼般的精明與算計。
他動作嫻熟地從腋下拔出一個小小的感應貼片,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線,立刻從“瀕死模式”恢復到了一個正常中年男性的健康水平。
他坐起身,接過王琳遞來的紅酒,一飲而盡,臉上浮現出一種大權在握的愜意。
“媽的,天天裝死,骨頭都快躺酥了。”張德海低聲罵了一句。
王琳嬌笑著,給他捏著肩膀:“辛苦你了,我的董事長。再忍忍,等明天凌晨,最後一筆錢轉出去,我們就可以去瑞士滑雪了。”
“省紀委那幫蠢貨,”張德海冷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還真以為我心臟病突發了。他們查來查去,最後只能查到一堆爛賬和一個躺在ICU裡半死不活的‘廢人’。”
他洋洋得意,覺得自己這招“金蟬脫殼”簡直是神來之筆。
為了躲避省紀委針對他那樁數十億貪腐案的秘密調查,他買通了醫院副院長,偽造了一份“急性心肌梗死”的診斷報告,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這個全北莞最安全、最無法被外界打擾的堡壘。
在這裡,他就是皇帝。紀委想要提審他?對不起,病人生命垂危,任何刺激都可能導致心搏驟停,誰敢負責?
王琳依偎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還是你高明。不過,我聽說隔壁住進來的,是那位‘活神仙’孫書記。”
“孫連城?”張德海嗤笑起來,那笑聲裡充滿了對同行的鄙夷,“別提那個神棍了。”
“官場上的人,誰不玩點手腕?但玩到他那種故弄玄虛、裝神弄鬼地步的,我還是第一次見。甚麼‘宇宙熱寂’,甚麼‘負熵而行’,聽著都想吐。”
“他那套,騙騙下面那些沒腦子的馬屁精還行。在我看來,粗糙,太粗糙了!簡直就是行為藝術!”
張德海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點評道:“真正的高手,是我這樣,潤物細無聲。你看我,一句話不說,只用一臺心電監護儀,就把整個紀委調查組耍得團團轉。這叫專業!”
王琳咯咯直笑:“是是是,你最專業。那個孫書記,哪有你一半的演技。”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充滿了陰謀得逞的曖昧與輕鬆。
他們開始低聲商議起明天凌晨那筆關鍵資金的轉移細節。
數額高達九位數的資金,將透過一個設在加勒比海某島國的空殼公司賬戶,在幾個國家的金融體系裡轉上十幾圈,最終匯入一個絕對安全的瑞士銀行私人賬戶。
每一個步驟,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每一個環節,都安排了可靠的自己人。
在他們看來,這堵昂貴的防彈隔音牆,就是他們罪惡王國的最後一道,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屏障。
他們並不知道,牆的另一邊,一場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午夜劇場”,即將拉開帷幕。
……
深夜。
萬籟俱寂。
孫連城從床上猛地坐起。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午夜十二點整。
很好,是時候了。
是時候,向這個世界,展示一個真正的“瘋子”,應該是甚麼樣子了。
他緩緩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沒有開燈。
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影。
他走到那面與1號病房相隔的牆壁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近乎愛撫般地,在那冰冷的牆面上劃過。
然後,他把耳朵貼了上去。
牆壁很厚,隔音效果極佳。
他甚麼也聽不見。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接下來的表演,要讓“觀眾”感受到。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步,要顛覆自己過往“高深莫測”的語言體系。
不能再說那些關於“熵”和“宇宙”的玄學了。
那隻會讓信徒們更加瘋狂地解讀。
要說一些,毫無邏輯,毫無關聯,純粹是精神錯亂的胡言亂語。
他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用一種極其詭異的,介於吟唱和哭訴之間的調子,幽幽地開了口。
“一隻小兔子,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它把蘿蔔,埋在床底下……嘿嘿……埋在床底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病房裡,卻顯得格外陰森。
那熟悉的兒歌,被他用一種扭曲的、斷斷續續的腔調唱出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隔壁。
張德海和王琳正對到最後一個關鍵步驟。
“……所以,明天凌晨三點,你用那部衛星電話,打給‘禿鷲’,告訴他口令是‘尼羅河的日落’,他就會啟動最後的程式。”張德海壓低了嗓音,叮囑道。
王琳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尼羅河的日落。”
就在這時。
一陣若有似無的、詭異的歌聲,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鑽進了他們的耳朵。
“……蘿蔔……埋在床底下……嘿嘿……”
張德海的動作一頓。
王琳也停了下來,側耳傾聽。
“甚麼聲音?”她有些緊張地問。
張德海皺起了眉頭,仔細分辨了一下。
“好像是……隔壁那個姓孫的在唱歌?”
他臉上浮現出更加濃重的不屑:“半夜三更不睡覺,唱兒歌?呵,真是個瘋子。”
王琳卻覺得有些毛骨悚然:“這歌聲……聽著怪怪的。”
“別管他,一個譁眾取寵的小丑罷了。我們繼續。”張德E海擺了擺手,不想讓這點小插曲打擾自己的雅興。
然而,牆那邊的孫連城,顯然不準備就此罷休。
唱完兒歌,他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用一種舞臺劇演員念獨白般的誇張腔調,對著牆壁大聲嘶吼。
“錢!錢都長了翅膀!它們從窗戶飛出去了!哈哈哈哈!飛走了!都飛走了!”
“抓住它們!快抓住它們!它們要去瑞士!要去一個很冷很冷的地方滑雪!”
這幾句毫無徵兆的吶喊,如同幾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德海和王琳的心上。
兩人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錢……長了翅膀……
去瑞士……滑雪……
這……
這他媽不是他們剛剛在聊的內容嗎?!
雖然細節不同,但“錢”、“飛走”、“瑞士”、“滑雪”這幾個關鍵詞,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巧合?
世界上有這麼可怕的巧合嗎?!
王琳的手開始發抖,手裡的紅酒杯都差點沒拿穩:“老……老張……他……他怎麼會知道……?”
張德海的腦子也“嗡”的一聲。
他強作鎮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牆是特製的,能防竊聽!他不可能聽見我們說話!”
“他就是個瘋子!在說胡話!”他幾乎是吼出來,像是在說服王琳,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他的心,已經亂了。
而孫連城的表演,還在繼續升級。
他開始用拳頭,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地捶打牆壁。
“咚……咚咚……咚……”
那聲音沉悶而又壓抑,彷彿是在敲擊著兩人的心臟。
一邊敲,他一邊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唸叨著一些更離譜的東西。
“賬戶……是空的……數字在跳舞……零,一,二,三……好多好多的零……都變成了黑色的烏鴉,嘎嘎叫著,飛滿了整個房間……”
“禿鷲來了!禿鷲的眼睛是紅色的!它在看著你!它在看著你藏在櫃子裡的……那個黑色的……小本本……”
“轟隆!”
張德海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閃電劈中。
賬戶!
數字!
禿鷲!
黑色的小本本!
“禿鷲”,是他們給那個海外操盤手取的代號!
而那個“黑色的小本本”,正是一本記錄著他所有行賄物件和資金往來明細的絕密賬本,此刻就鎖在病房的保險櫃裡!
完了。
他全都知道。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攫住了張德海的靈魂。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剎那凝固了。
冷汗,從他的額角、後背,瘋狂地湧出,瞬間浸溼了病號服。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運籌帷幄”的鎮定。
恐懼,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從他心底最深處的海溝裡,咆哮著,翻湧而出,瞬間將他吞沒。
這不是瘋子!
這根本不是瘋子在說胡話!
這是警告!是審判!是來自地獄的宣判詞!
省紀委!
是省紀委搞的鬼!
他們知道用常規手段無法攻破自己的心理防線,所以就找來了孫連城這個“活神仙”,用這種裝神弄鬼的、超自然的手段,來對自己進行精神摧殘!
想讓自己不攻自破!
好毒!好狠的一招!
“滴!滴!滴!滴!”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了急促而尖銳的警報聲。
那條心率線,在螢幕上瘋狂地、不規則地抽搐、跳躍,飆升到了一個駭人的數值。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是真的。
是極致的恐懼,引爆了他本就因為常年酒色過度而脆弱不堪的心臟。
張德海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那面冰冷的牆壁,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另一邊那個正對著他獰笑的魔鬼。
王琳也嚇傻了,她尖叫著撲過去:“老張!老張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牆的另一邊。
孫連城聽到隔壁隱約傳來的尖叫和儀器警報聲,停下了捶牆的動作。
他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效果不錯。
看來自己的表演,已經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擾人清夢的瘋子形象。
為了讓這個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他決定,再加最後一劑猛料。
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牆壁,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飽含著“無盡瘋狂”的吶喊。
“——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這個躲在牆後面的碩鼠!你的末日……到了!!!”
這聲吶喊,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張德海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