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既定,孫連城開始了他“影帝”級別的表演。
他要親手撕掉身上那層“與世無爭”、“清心寡慾”的佛系外衣,換上一副全新的、充滿了世俗慾望的“投機者”面孔。
這場表演,必須是循序漸進的,必須是潤物細無聲的,不能一蹴而就,否則就會顯得刻意,容易引人警覺。
第一步,是“思想轉變”的流露。
在一次全市幹部大會上,輪到孫連城發言。
以往,他總是講一些空泛的、四平八穩的官話,或者乾脆引經據典,大談“無為而治”,讓臺下的幹部們昏昏欲睡。
但這一次,他變了。
發言的最後,他話鋒一轉,目光悠遠地掃過全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同志們,我們北莞市,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一分。
“但是,個人的奮鬥固然重要,可歷史的程序,往往並非由個人意志決定。”
這句充滿哲學意味的話,讓臺下眾人精神一振,以為孫書記又要開始講課了。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手裡的筆都停住了。
他用一種近乎“失言”的口吻,輕聲嘆息。
“有時候,能力再強,功勞再大,若是沒有趕上那股‘東風’,終究也只是事倍功半,甚至,會錯失良機啊。”
話音落下,會場一片死寂。
緊接著,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孫書記這是甚麼意思?
“東風”?甚麼東風?
他一向不是最鄙視“關係學”和“投機論”的嗎?
今天怎麼轉性了?
他還需要“東風”?他自己不就是北莞市最大的那股龍捲風嗎?
主席臺上的葉重和高建,也交換了一個無比詫異的眼神,他們同樣沒搞懂,孫連城這葫蘆裡,又在賣甚麼驚天動地的藥。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幾天後,在一個由市裡幾位主要領導參加的小範圍飯局上,孫連城再次“出招”。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孫連城端起酒杯,主動敬了市長高建一杯,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微醺。
“高市長,我敬你。北斗計劃能有今天,離不開你的高瞻遠矚啊。”
高建連忙擺手:“連城同志,你這話見外了,北斗計劃是你一手締造,我只是做了點分內工作,功勞都是你的。”
孫連城卻搖了搖頭,放下酒杯,再次長長嘆息,聲音裡充滿了“委屈”與“不甘”。
“功勞?功勞再大,有甚麼用?”
他壓低聲音,像是“酒後吐真言”一般,對桌上的幾位同僚抱怨道:
“我在北莞,乾死幹活,立了這麼多功,結果呢?到頭來,原地踏步。”
“說句不好聽的,我在省裡,連個能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每次去開會,人家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運氣好的暴發戶。”
“前途?我看是沒甚麼前途嘍!”
說完,他端起一杯白酒,一飲而盡,臉上盡是落寞。
這番表演,不可謂不逼真。
在座的幾位領導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有人覺得,孫書記可能是真的功高震主,心裡不平衡,開始發牢騷了。
也有人覺得,這又是孫書記的“神之一手”,他在故意“自汙”,麻痺某些看不見的對手,背後一定有更深的圖謀。
一時間,北莞官場,關於“孫書記飄了”和“孫書記又在下大棋”的兩種論調,甚囂塵上。
這些真真假假的議論,像長了翅膀,透過各種渠道,迅速地傳播開來。
自然,也傳到了那個正在東粵省四處遊蕩,尋找下一個“獵物”的政治騙子——蘇洪波的耳朵裡。
……
一家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蘇洪波穿著一身真絲睡袍,愜意地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價值不菲的紅酒,聽著手下的彙報。
“蘇總,最近北莞那邊,有個很有意思的傳聞。”一個穿著黑西裝,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年輕人,恭敬地說道。
“哦?”蘇洪波抿了一口紅酒,眼皮都沒抬。
“說是那個北莞市的‘活神仙’,孫連城,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
“孫連城?”
聽到這個名字,蘇洪波終於來了興趣,坐直了身體。
“他怎麼了?”
“傳聞說,他最近在各種場合,都表現出對仕途的強烈渴望,抱怨自己功勞大但沒背景,急著想找‘貴人’。”
蘇洪波的眉頭,微微皺起。
孫連城這個名字,在他這個“圈子”裡,簡直是禁忌。
點石成金,算無遺策。
尤其是那個叫李鐵棍的同行,自以為釣到了大魚,結果反被人家當成魚餌,連人帶窩被一鍋端了,現在還在牢裡懷疑人生。
這事,已經成了他們圈子裡的“年度十大笑話”之首。
這樣一個能把騙子都算計到精神崩潰的“真神仙”,會如此“淺薄”地想要跑官要官?
蘇洪波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套子。”他冷笑一聲,搖晃著杯中的紅酒,“又想釣魚了?想拿我蘇洪波,當第二個李鐵棍?他也太小看我了。”
那個年輕人也附和道:“我也覺得蹊蹺。以孫連城的神通,不至於這麼沉不住氣。”
蘇洪波把玩著酒杯,陷入了沉思。
他是個極度自負的人。
他自認為是南派政治騙子界的“一代宗師”,手法比李鐵棍那種裝神弄鬼的貨色,高明瞭不止一個檔次。
但面對孫連城,他還是本能地警惕。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年輕人又開口了,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蘇總,還有個事……可能需要您親自定奪。”
“說。”
“就在半小時前,北莞市招商辦的一個副主任,透過中間人聯絡到我。”
“他說……孫連城書記,想約您,喝個茶。”
蘇洪波的動作,僵住了。
“他約我?”
“是的。”年輕人點了點頭,語氣也充滿了不確定,“那個副主任傳話說,孫書記久仰您的大名,知道您對京城的風土人情、歷史掌故,有很深的研究,想當面向您‘請教’一二。”
“請教京城的人文歷史?”
蘇洪波的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線。
這句“黑話”,他秒懂。
在他們的圈子裡,這就是一句試探的切口。
“京城”,指的就是“上層關係”。
“人文歷史”,指的就是“人脈背景”。
“請教”,指的就是“尋求幫助”。
如果只是傳聞,他可以當成是陷阱。
但現在,對方竟然主動遞來了橄欖枝,而且用的是如此精準的“行話”。
這讓蘇洪波的內心,開始劇烈動搖。
難道……這位“活神仙”,是真的在巨大的功勞和威望面前,迷失了自己,動了“凡心”?
他想更進一步,想把在北莞的“功”,變成在省裡,甚至在京城的“位”?
而他自己,缺乏通往“天庭”的門路,所以,想找自己這個“天庭信使”,搭一條線?
一個無比大膽,也無比誘人的念頭,在蘇洪波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他的野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李鐵棍算甚麼東西?他騙的,不過是孫連城的一點錢財。
如果我,蘇洪波,能把孫連城這位名動全國的“當紅炸子雞”,這位官場上的“不倒翁”,都玩弄於股掌之上,讓他對自己言聽計從,把他變成自己最大的“政治資本”……
那他蘇洪波,就將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騙子。
他將成為南派政治騙子界的“教父”!
是“神仙的導師”!
這個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貪婪,徹底壓倒那最後一絲警惕。
“回覆他。”
蘇洪波放下酒杯,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交織的光芒。
“告訴孫書記,我很榮幸。”
“我很期待,與他共品香茗。”
他決定,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傳說中的“孫大師”。
他要親眼看一看,這位大神,到底是真神仙,還是一個……假糊塗的投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