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坐在書房,萬念俱灰。
他親手選的豬隊友賴三,進去了。
他寄予厚望的爛尾樓計劃,還沒來得及成為北莞市的恥辱地標,就已中道崩殂。
專案黃了。
黑鍋卻沒有如約而至。
他無神地盯著手機螢幕。
上面的新聞標題,每一個字都在對他公開處刑。
《震驚!工地械鬥竟牽出五十年前驚天懸案!》
《神機妙算!孫連城書記一石二鳥,為國追回五十億資產!》
劇本,被魔改得面目全非。
人命官司和豆腐渣工程,本該是釘死他的兩顆棺材釘。
現在,卻成了他功勳章上最閃耀的兩顆鑽石。
孫連城的心口,堵得發慌。
他感覺自己就是泰坦尼克號的船長,親手鑿穿了船底,決意沉入深淵。
可每次撞向冰山的前一秒,總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強行給船裝上火箭,送他媽的飛向太空。
他給自己泡了一杯滾燙的龍井。
茶葉在杯中翻滾,浮沉不定,像極了他此刻的人生。
他在等一個電話。
一個決定他下半生是去圖書館看大門,還是去監獄踩縫紉機的電話。
為此,他甚至提前收拾好了行李。
裡面塞著幾本哲學書和一罐頂級茶葉。
這次,總該穩了吧?
親手選的將,親手點的火,這要是都炸不下來,簡直天理難容!
桌上的手機,在此刻尖銳地嘶鳴起來。
孫連城渾身一顫,心臟幾乎停跳。
螢幕上,一串陌生的號碼,區號是省城的。
來了!
他心中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那是囚徒聽到赦免鐘聲的狂喜!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沉痛、悔恨,再帶上一分如釋重負。
他清了清嗓子,用自以為飽經滄桑的聲線,接通了電話。
“喂,你好。”
電話那頭,一箇中氣十足、熱情得幾乎要燙穿聽筒的聲音,炸進他的耳朵。
“是北莞市的孫連城同志嗎?”
“我是。”
“哎呀,連城同志!你好你好!我是省委辦公廳的!我代表省委,代表周書記,向你表示最熱烈的祝賀和最崇高的敬意啊!”
“……”
孫連城臉上精心構築的悲痛,瞬間凝固,然後寸寸碎裂。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祝賀?
敬意?
這兩個詞,是兩顆精準制導的炸彈,炸得他魂飛魄散,七竅生煙。
他手裡的紫砂杯傾斜。
滾燙的茶水澆上手背,燙出一片刺目的紅,他卻感覺不到痛。
“連城同志,你真是我們全體幹部的楷模,是所有黨員學習的榜樣啊!”
電話那頭的讚美,依舊滔滔不絕。
“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您竟能用如此石破天驚的雷霆手段,放手讓一個聲名狼藉的施工隊去攪動風雲,為國家挽回了五十億的鉅額損失!”
“還一舉偵破了這樁懸了半個世紀,讓我們東粵省蒙羞至今的驚天大案!高!實在是高啊!”
“省委決定,為你請功!全省通報表彰!這是咱們東粵省近十年來,打得最漂亮的一場攻堅戰!”
五十億?
懸案?
請功?
表彰?
孫連城僵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活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他張著嘴,喉嚨裡像是被灌滿了水泥,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子裡,只剩下那幾個詞在瘋狂迴響、碰撞、爆炸。
完了。
又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我怎麼……我怎麼又他媽幹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孫連城眼前一黑,整個世界迅速褪色,只剩下絕望的灰白。
他差點就這麼暈過去。
……
半小時後。
市委書記葉重和市長高建,幾乎是同時撞開了孫連城辦公室的門。
兩人連通報都顧不上了,臉上那表情,混著震驚、敬佩,還有對自己智商的深度懷疑。
“連城同志!”
葉重箭步上前,雙手緊緊攥住孫連城冰涼的手,用力搖晃,眼神裡是火。
“我們,又一次看走了眼啊!”
葉重的聲音裡,滿是感慨與自嘲。
“我們都以為,你這次是在胡鬧,在玩火!我和高建同志,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生怕你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可我們哪裡想得到,你根本不是在胡鬧!”
葉重眼神灼灼,盯著孫連城,一字一句,像是在砸釘子。
“你是在用賴三這把‘最鈍的刀’,去割我們北莞歷史上這個‘最深、最毒的膿瘡’啊!”
旁邊的市長高建,也激動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是恍然大悟的眼神。
“對!書記說得太對了!”
高建的聲音都在發顫。
“現在回想起來,您的每一步,都充滿了禪機,充滿了大智慧!”
“為甚麼非要用賴三?為甚麼非要用這個全城公認最爛的滾刀肉?”
高建不等回答,自己就給出了答案,語氣愈發亢奮。
“因為只有賴三這種無法無天、利慾薰心、毫無底線的蠢貨,才敢不按圖紙施工,才敢為了偷工減料,去砸那堵誰也不敢碰、誰也想不到要去碰的牆!”
“換成任何一個正規的、有半點敬畏之心的施工隊,這個秘密,將永埋地下!這個案子,將永遠是釘在我們北莞歷史上的恥辱柱!”
“您的用人之道,已經到了‘化腐朽為神奇,用蠢材成大功’的至高境界!我們,望塵莫及!”
孫連城呆坐著。
他聽著北莞市的兩位最高領導,一唱一和地進行著堪稱“文藝復興級別”的自我攻略。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辦公室裡。
是躺在手術檯上。
被兩個頂尖的腦外科醫生,用最鋒利的手術刀,層層剖開,仔細研究他那深不可測的腦回路。
他想解釋。
他想嘶吼。
他想告訴他們,你們全都想錯了!我就是個想躺平的廢物!我就是想被開除啊!
可是,他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在這套完美自洽的邏輯閉環面前,任何辯解,都只會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被解讀成“高人”的謙虛與自汙。
他只能沉默。
用沉默,來對抗這個荒誕到讓他想哭的世界。
幾天後。
那棟廢棄宿舍樓被徹底翻新,門口掛上了一塊燙金大字的新牌子——
【北莞市廉政教育基地】
而基地的首批展品,便是那二十六箱金條,和那份記錄著城市恥辱的地契。
孫連城,也被省裡鄭重其事地授予了一個全新的、金光閃閃的榮譽稱號——
“國有資產守護神”。
授牌儀式上,孫連城被迫站在閃光燈的瀑布下,泡在讚美的潮水裡。
他看著那塊刺眼的牌子,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出巨大的、充滿了正能量的、讓他無處可逃的諷刺劇。
他的【因果律武器】,已經進化到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程度。
它能扭曲現實,逆轉因果,甚至能跨越五十年光陰,修正一段歷史的錯誤,然後把全部功勞,死死地按在他的頭上。
儀式結束,人群散去。
孫連城獨自一人,站在那棟象徵著他“豐功偉績”的大樓前,久久未動。
他仰頭,看著北莞市灰濛濛的天空。
一股滅頂的絕望,將他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