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選在了北莞市郊區的一處私人園林裡。
曲徑通幽,亭臺樓閣,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意境。
這裡的安保水潑不進,沒有預約和熟人引薦,外人絕無可能靠近。
孫連城選擇這裡,正是看中了它的隱蔽性。
他要讓這場“密會”,顯得既神秘,又重要,充滿一種不可告人的禁忌感。
當孫連城在中間人的引領下,走進那間名為“聽雨軒”的茶室時,蘇洪波已經等候多時了。
他沒有起身。
他安穩地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微笑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精心測量過,多一分則媚俗,少一分則疏遠。
這派頭,拿捏得死死的。
孫連城心中暗暗點頭。
不愧是自己千挑萬選的“天選之子”,這股子裝腔作勢的氣質,確實有幾分“高人”風範。
“哎呀,蘇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讓您久等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孫連城一上來,就把自己的姿態壓到了塵埃裡。
他快步上前,雙手握住蘇洪波伸出的手,臉上堆滿了熱情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彷彿見到的不是一個騙子,而是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欽差大臣。
“孫書記,客氣了。”
蘇洪波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手腕一轉,便輕巧地掙脫開孫連城的手,隨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簡單的字,就將兩人之間的“地位”,清晰地劃分開來。
他是主,孫連城是客。
他是“高人”,孫連城是“求教者”。
孫連城也不惱,順勢坐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恭的笑容。
他知道,戲,已經開始了。
茶藝師是位身穿素雅旗袍的年輕女子,身段窈窕,氣質清冷。她手腕輕轉,沸水衝入紫砂壺,一道白浪翻滾,復歸平靜,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茶香嫋嫋,瀰漫了整個房間。
兩人沉默地喝了幾杯茶,誰都沒有先開口。
這是無聲的較量,比拼的是定力。
最終,還是孫連城先“沉不住氣”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蘇洪波,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說道:“蘇先生,不瞞您說,我今天冒昧請您過來,是有一事相求。”
蘇洪波端著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水面的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孫書記但說無妨。”
孫連城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侷促”與“不好意思”。
“我呢,在北莞也幹了有些年頭了,也算是做出了一點小小的成績。但是呢,我總感覺,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前路漫漫,一片迷茫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洪波的反應。
蘇洪波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聽一段無聊的彙報。
孫連城知道,火候還不夠。
必須下點猛料,才能勾起這條大魚的貪念。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湊得更近了些,語氣也變得無比懇切:“蘇先生,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路子廣,人脈通天。尤其是在京城那邊……您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地方幹部,最缺的就是上面的‘天線’。”
“我也不跟您繞圈子了。”
孫連城一咬牙,表情決絕,彷彿下了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我就想請您,看在我這點微末功勞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在您那位‘老領導’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哪怕,只是讓他老人家,知道有我孫連城這麼一號人,我就感激不盡了!”
說完,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蘇洪波,眼神裡燃燒著對權力的嚮往和對“捷徑”的赤裸崇拜。
這番表演,情真意切,將一個在基層苦熬多年,渴望“進步”卻苦於無人提攜的幹部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蘇洪波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用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一寸寸地審視著孫連城。
他看到了孫連城眼中的“真誠”與“渴望”。
他沒有看出任何“演”的成分。
他內心的最後一絲警惕,也隨之瓦解。
看來傳聞是真的。
這位被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活神仙”,終究也是個凡人,也有七情六慾,也逃不過“名利”二字。
想到這裡,蘇洪波的心裡,樂開了花。
獵物,已經徹底進入了他的狩獵範圍。
但他表面上,卻露出了一副極為為難的神情,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孫書記啊,你是有大才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北斗計劃,反詐先鋒,金庫懸案,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手筆?”
他先是狠狠地捧了孫連城一把,讓對方感覺自己遇到了“知音”。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
“但是呢,這官場上的事,它很複雜。”
蘇洪波故作高深地說道:“光有才能,是不夠的。有時候,還需要一些……‘緣法’。”
“緣法?”孫連城立刻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求知表情。
“對,緣法。”
蘇洪波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
“我乾爹常說,這世間萬物,皆有因果。你想求一個‘果’,就必須先種下一個‘因’。”
“你想讓老領導知道你,這就是‘果’。那麼,你的‘因’,又在哪裡呢?”
這番玄之又玄的話,說得孫連城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心中暗笑:來了來了,鋪墊了這麼久,終於要圖窮匕見了。
他立刻做出“心領神會”的樣子,當場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
“蘇先生,您放心!為了結下這份‘善緣’,為了這份‘緣法’,我願意,供奉一筆‘香火錢’!”
“只要能讓老領導他老人家高興,錢,不是問題!”
聽到“香火錢”三個字,蘇洪波的眼底,閃過一抹幾乎無法抑制的貪婪。
但他依舊保持著“高人”的姿態,故作姿態地擺了擺手,一臉淡然地說道:“孫書記,你誤會了。我乾爹那種層面的人物,怎麼會在乎這些黃白之物呢?”
“我們講的‘因’,是一種態度,一種誠意,一種對‘道’的理解和尊重。”
孫連城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真能裝”,嘴上卻更加恭敬了。
“是是是,蘇先生教訓的是,是我淺薄了,是我覺悟不夠。”
“不過,這‘香火錢’,也不是給老領導的。這是……這是用來打點門路,疏通關節的嘛。您在京城,迎來送往,上下打點,哪一樣不需要花銷?總不能讓您自己掏腰包,為我這點小事破費吧?”
“這筆錢,就當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是為這份‘緣法’,添磚加瓦!”
孫連城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蘇洪波臺階下,又把自己的“投機”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蘇洪波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孫書記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他端起茶杯,朝孫連城遙遙一舉。
“既然孫書記如此有誠意,那這件事,我就幫你問問看。”
“不過,成與不成,還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謝蘇先生!多謝蘇先生!”孫連城大喜過望,連忙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兩人舉杯,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以為拿捏了對方的野心。
一個確信找到了自毀的鑰匙。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這場戲唯一的導演。
……
這場茶局,被孫連城故意安排的“眼線”——他那個以嘴巴不嚴、酷愛八卦而著稱的司機小李,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裡。
小李雖然沒能進到茶室裡,但他看到了孫書記對那個“蘇先生”畢恭畢敬的態度,看到了兩人出門時那“相談甚歡”、“稱兄道弟”的親熱模樣。
當天下午,回到市委。
小李就在司機班裡,像只剛偷到米的耗子,添油加醋地把這件事當成天大的秘密,講給了至少五個人聽。
“你們是沒看見!咱們孫書記,對那個京城來的大人物,那叫一個客氣!”
“又是握手,又是鞠躬的,那腰彎的,跟我上次見他去省裡開會都不一樣!”
“我跟你們說,那個蘇先生,派頭大得很!聽說是京城裡真正說得上話的人物!一句話就能頂咱們忙活一年的那種!”
“看來,咱們孫書記,這是要高升了啊!”
訊息,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一塊巨石,迅速地掀起波瀾,擴散、發酵。
不到一天時間,“孫書記密會京城神秘貴人,或將高升”的訊息,就在北莞官場不脛而走,傳得神乎其神。
孫連城的“作死”大戲,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下,正式拉開了序幕。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孫書記,這一次,可能真的要“栽”了。
畢竟,與來路不明的“政治騙子”勾結,這可是官場上的第一天條,是絕對不能觸碰的高壓線!
而孫連城,對此,只有兩個字:
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