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警官的報告，像一顆點燃引信的炸彈，悄無聲息地滑上了市局局長周衛國的桌面。
周衛國，在刑偵一線泡了三十年，骨頭裡都浸透了案子的味道。
可今天，他盯著這份報告，看了足足三遍。
他摘下老花鏡，用力捏著鼻樑，感覺自己這三十年的刑偵經驗，被這份報告按在地上反覆碾壓。
他抬起頭，眼神裡沒了往日的沉穩，只剩一種匪夷所思。
他盯著孟警官，像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你的意思是……”
周衛國開口，聲音乾澀。
“這起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孫連城書記，布的一個局？”
“報告局長，這是基於所有線索，能夠得出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孟警官站得筆直，聲音裡是押上職業生涯的篤定。
周衛國沒說話。
他身體後仰，重重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詐騙案？
一個能算百年洪峰，能用一張鬼畫符盤活整個北莞工業的神人，會被李鐵棍那種連行騙劇本都餿了的貨色給騙了？
這要是報上去，他周衛國自己都覺得，寫報告的人腦子需要做個CT。
荒謬。
事情本身的極度荒謬，就是最大的線索。
周衛國的腦子飛速轉動，將所有碎片強行串聯。
孫書記渴望“躺平”，這是高層圈子裡公開的秘密。
李鐵棍恰好出現，用“破財免災”這種最低階的藉口，就讓孫書記心甘情願掏出一百八十萬。
現金。
是現金！
最關鍵的一環來了，李鐵棍拿到錢，第一時間，聯絡了警方盯了半年的毒瘤——錢三爺！
巧合？
如果主角是別人，這叫倒黴透頂。
但主角是孫連城。
在孫連城的世界裡，沒有巧合。
所有的巧合，都是他神機妙算之下，被精準操控的“必然”！
周衛國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通了！
他感覺自己腦子裡堵了半年的那堵牆，被孫書記這一百八十萬，直接轟塌了！
“他……他這是在用自己當炸藥包，為我們公安系統，趟出一條血路啊！”
周衛國的聲音在發顫。
他想明白了。
孫書記早就看穿了錢三爺，也知道警方的困境。
於是，他親自下場。
化身最完美的誘餌。
用一百八十萬現金，為警方送上了一份誰也無法拒絕，且絕對無法追蹤來源的“大禮”！
這哪裡是苦肉計？
這是以身飼虎！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擔當！
“局長，那……這案子性質……”孟警官小心地問。
“改！立刻改！”周衛國大手一揮。
“這不是‘特大金融詐騙案’！更不是‘普通洗錢案’！”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朝聖的語氣，為這起案件重新定性。
“這是在我市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同志的英明指導與親自參與下，由我市公安局主導執行的，一舉搗毀特大地下金融犯罪集團的……‘驚雷’專項行動！”
孟警官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賭對了！
孫連城，在他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一次，從一個即將身敗名裂的“受害者”，成了整個行動的“幕後總指揮”。
“通知宣傳科！”周衛國的情緒徹底點燃，“準備材料！通知嘉獎科，定做全市最大、最閃的錦旗！要燙金的！”
“還有！”周衛國指著桌上那個熟悉的黑色旅行袋，“這是孫書記為民除害、英勇追回的贓款！明天，我親自帶隊，敲鑼打鼓，去給孫書記送過去！”
“我們北莞市公安局，欠孫書記一個天大的人情，更欠他一個公開的表彰！”
“是！”
……
第二天。
孫連城在辦公室裡，坐立難安。
一整天了。
他預想中的狂風暴雨，連一根毛都沒看見。
沒有紀委的電話。
沒有領導的約談。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這不科學！
按照劇本，他這個市委副書記被騙走一百八十萬，這醜聞足以引發一場八級官場地震。
他現在應該被停職，被調查，被所有人用鄙夷的眼神穿透。
可現在，風平浪靜。
難道……是李鐵棍那個騙子，良心發現了？
不可能！
孫連城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自我懷疑：難道我連被騙，都騙得這麼失敗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琢磨著要不要自己實名舉報自己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孫連城精神一振。
來了！
審判的時刻，終於來了！
他幾乎是顫抖著喊了一聲：“請進！”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痛哭流涕，深刻懺悔，主動攬責。
他連去市圖書館看大門的退休生活都規劃好了。
門被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紀委同志，而是……市公安局局長周衛國？
孫連城呆住了。
他看著周衛國身後，跟著一大票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記者。
還有幾個警員，手裡鄭重地捧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東西。
以及……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裝著他全部希望的黑色旅行袋！
這是甚麼陣仗？慰問受害者？
就在孫連城大腦宕機的時候，周衛國已經大步流星地衝到他面前。
這位鐵面局長，臉上此刻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一個箭步，沒等孫連城反應，雙手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之大，捏得孫連城骨頭都在呻吟。
“孫書記！”
周衛國開口，聲音響亮，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感激。
“感謝您！我代表全市公安幹警，我代表北莞市人民，感謝您啊！”
孫連城徹底懵了。
感謝我？
感謝我給你們的詐騙案增加了KPI嗎？
“周……周局長，你這是……”
“孫書記！您就別謙虛了！”周衛國用力搖晃著他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要不是您這次親自下場，運籌帷幄，我們這個盤踞北莞多年的特大地下錢莊案，還不知道要甚麼時候才能破獲啊！”
“您，才是我們北莞市真正的反詐先鋒！”
話音剛落，周衛國身後的兩名警員，上前一步。
那塊巨大的紅布，被猛地一下揭開！
一面金光閃閃的巨大錦旗，瞬間佔據了孫連城的全部視野。
上好的絲絨，金色的流蘇，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
而錦旗正中央，繡著八個讓孫連城血液凝固的燙金大字——
“智勇雙全，反詐先鋒”
孫連城看著這八個字，感覺自己不是被表彰了。
而是被公開處刑。
智勇雙全？
反詐先鋒？
說的是我？
我一個主動把錢送給騙子的傻子，成了反詐先鋒？
他的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緊接著，又一個工作人員，提著那個他無比熟悉的黑色旅行袋，走上前來。
他恭恭敬敬地，將它放在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孫書記，”周衛國指著那個袋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這是您英勇追回的一百八十萬贓款，現在，物歸原主！”
“砰”的一聲。
旅行袋被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在孫連城聽來，不亞於一聲驚雷。
他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
目光從那面刺眼的錦旗，移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讓他恨之入骨的黑色旅行袋上。
那袋該死的錢！
那袋他用來買斷自己職業生涯的“贖身金”！
它怎麼……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給他帶來了一面“反詐先鋒”的錦旗？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不僅沒能被騙成。
沒能如願以償地身敗名裂。
甚至，連錢都沒花出去。
反而……
又他媽的，立了一功？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裡，湧上了一股腥甜。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甚麼叫做“花錢都花不出去”的撕心裂肺。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是閃光燈不停閃爍的“咔嚓”聲，是記者們興奮的提問聲，是周衛國和下屬們發自內心的讚美聲。
而這一切，在孫連城的耳中，都化作了最尖銳，最殘忍的嗡鳴。
他看著那面錦旗，又看著那袋錢，嘴巴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和他開著一個巨大而又殘忍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