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警官的腦海中,一幕幕畫面飛速回放。
全都是關於孫連城的“神蹟”。
那份被市裡專家奉為圭臬的玄學防洪報告。
那次在廢棄工廠,雲淡風輕間,便鎖定了“流浪貓”間諜的藏身地。
那場百年洪水中,他穩坐中軍帳,最終“借”滔天洪水沖垮違建大壩的驚天手筆。
還有最近,那張掛在市委大樓,被無數人揣摩,被稱為“一圖定乾坤”的塗鴉。
每一件事,在發生之初,都顯得那麼荒誕不經,那麼離經叛道。
可每一次,最終的結果,都以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印證了他的神機妙算。
孫書記,從來不做無意義的事。
他的每一次“離譜”,背後都隱藏著凡人無法企及的驚天佈局。
這是孟警官,以及北莞市絕大多數幹部,在被現實反覆抽腫了臉之後,用血淚換來的共識。
那麼,今天這件事呢?
一個能預測洪峰、能一圖定乾坤的“神人”,被李鐵棍這種三腳貓的騙術給騙了?
用“轉運改命”這種上個世紀的拙劣藉口?
開甚麼玩笑!
這比相信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荒謬!
既然這件事本身不合邏輯,那就說明,它背後,必然隱藏著另一個邏輯。
一個更深層次的,完全符合“孫連城行為模式”的邏輯!
孟警官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鐵棍的口供上。
功名利祿纏身。
求一個清靜無為。
破財免災。
然後,拿著這筆錢,第一時間聯絡了地下錢莊的錢三爺……
地下錢莊!
這兩個字,在孟警官的腦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被一條無形的絲線強行串聯!
一個驚世駭俗,卻又在邏輯上完美無缺的“真相”,在他腦中豁然貫通!
唯一的解釋!
孫書記,早就洞悉了錢三爺這個盤踞在北莞市的巨大金融毒瘤!
警方盯了半年,遲遲無法收網,就是因為缺少對方大額交易的現行鐵證。
孫書記,一定也知道警方的困境!
常規手段已然失效,對付這種狡猾的狐狸,必須行非常之法!
於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苦肉計”,由孫書記親自策劃、親自導演,拉開了序幕!
他敏銳地察覺到,李鐵棍這個江湖騙子,就是那條能牽出錢三爺的線!
所以,他親自下場,扮演一個“被功名所累,沉迷玄學”的糊塗高官。
他不是被騙。
他是在釣魚!
是在執法!
他故意“被騙”走一百八十萬鉅款,目的只有一個——讓李鐵棍這條小魚,帶著這筆數額巨大、且來路在明面上絕對“乾淨”的現金,去自投羅網!
他算準了!
他算準了李鐵棍這種人,拿到這麼大一筆黑錢,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地下錢莊洗白!
這筆一百八十萬的現金,就是孫書記親手為警方準備的,那個期待已久、足以讓錢三爺這條大魚浮出水面的……終極誘餌!
這哪裡是甚麼詐騙案?
這分明是一場由孫書記親自導演、親自主演、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釣魚執法”!
而孫書記本人,就是那個不惜自汙名節、不惜拿出畢生積蓄、親自下場充當誘餌的,最偉大的孤膽英雄!
孟警官越想,渾身越是抑制不住地顫抖。
那是激動,更是敬畏!
他甚至能想象出,孫書記在拿出那一百八十萬時,臉上那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絕與悲壯!
他再回頭,看看審訊椅上,那個還在為自己“成功騙過神仙”而沾沾自喜的李鐵棍。
孟警官的眼神,只剩下無盡的憐憫。
可憐。
可悲。
又可笑。
你以為自己釣到了神仙?
殊不知,你從始至終,都只是神仙棋盤上,一顆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用來“將軍”的棋子啊!
“警官……你……你這麼看著我幹甚麼?”
李鐵棍被孟警官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孟警官沒有理他。
他走到門口,對外面喊了一聲:“小張,進來一下。”
年輕警察走了進來。
孟警官對李鐵棍冷冷說道:“李鐵棍,你的問題,已經不是簡單的詐騙了。”
“你涉嫌深度參與特大地下洗錢犯罪集團的運作,是這起案件的‘關鍵一環’。”
“你的‘立功’表現,我們會記錄在案。但具體如何定性,要看你後續的配合程度!”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只留下李鐵棍一個人,在刺眼的燈光下,徹底懵了。
怎麼回事?
我不是舉報有功嗎?
怎麼突然就成了犯罪集團的“關鍵一環”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徹底成了一鍋粥。
……
審訊室外。
年輕警察小張,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孟隊,您真是神了!這麼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孟警官擺了擺手,臉上卻難掩激動之色。
“不是我神,是孫書記神!”
他壓低聲音,語氣無比鄭重地對小張說:“這件事,性質太重大了!孫書記為了協助我們破案,不惜自汙名節,親自犯險!這份恩情,我們必須記下!”
“我明白了!”小張立刻重重點頭,“我現在就去修改審訊記錄的重點方向!”
“嗯。”孟警官應了一聲,隨即又補充道,“還有,立刻起草報告,向市局主要領導彙報!就說,我市特大地下錢莊案之所以能成功破獲,取得決定性突破,全賴市委孫連城副書記的‘關鍵性情報支援’和‘非凡的智謀協助’!”
“是!”
看著小張匆匆離去的背影,孟警官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遙遙望著市委大樓的方向,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敬意。
孫書記啊孫書記。
您這盤棋,下得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差點連我們自己人,都給騙過去了。
您放心。
您的這份苦心,我們懂了!
這份天大的功勞,誰也搶不走!
我們,給您記下了!
而此刻,正躺在辦公室行軍床上,嘴角流著口水,夢見自己被免職發配到市圖書館當管理員,每天掃地看報,悠哉遊哉的孫連城,還不知道。
他那張通往自由彼岸的“船票”,已經被孟警官,親手,換成了一張更大、更燙金的“功勞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