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城郊的三號廢棄倉庫。
李鐵棍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一聲“警察”,比他念過的任何咒語都靈驗,直接擊碎了他所有關於未來的黃金幻想。
他以為自己是執竿的獵人,現在才發現,自己不過是籠子裡那隻被當做誘餌的鳥。
他提著那個裝滿“贖身金”的袋子,被荷槍實彈的特警像拎一隻小雞,毫不費力地拎上了車。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夜色,也隔絕了他所有的僥倖。
……
北莞市公安局。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沒有一絲溫度,將一切陰影都驅逐得無處遁形。
李鐵棍戴著冰冷的手銬,坐在審訊椅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茄子,蔫頭耷腦。
他看著對面那張堅硬的桌子,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腕上手銬的銀色反光。
完了。
這次是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騙來的錢一分沒摸熱乎,還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詐騙,加上一個更要命的洗錢。
兩罪並罰,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立功。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這八個字,他比誰都懂。
江湖規矩,要活命,就得交出足夠分量的籌碼。
而他手上,恰好捏著一個,他自認為足以震撼整個北莞市官場的“王炸”。
對面,坐著兩個警察。
主審的那個,三十出頭,面部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股威嚴。
他肩上扛著二槓二星的警銜,正是之前在“流浪貓間諜案”中,和孫連城打過交道的孟警官。
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的記錄員,正襟危坐。
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李鐵棍下意識看去。
是個女人。
一身筆挺的警服,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勾勒出堪稱完美的身形曲線。
長髮高高束起,乾淨利落。
她走到孟警官身後,雙手抱胸,站姿如松。
她的目光,如寒潭,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李鐵棍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他見過太多警察,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她就像一尊沉默的女戰神,僅僅是站在那裡,其存在感就壓過了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和物。
他下意識地垂下頭,不敢再與之對視。
“姓名?”
孟警官的聲音毫無波瀾,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拽了回來。
“李鐵棍。”他小聲回答。
“職業?”
“沒……沒職業。”
“錢三爺的地下錢莊,你走過幾次賬?”孟警官敲了敲桌子,聲音重了一分。
李鐵棍的心一緊,知道對方早已掌握了證據。
他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從最初幾萬塊的小打小鬧,到後來幾十萬的交易,他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像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他希望能從這些交代裡,摳出一絲生的希望。
“那今天這180萬,從哪來的?”
孟警官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李鐵棍精神猛地一振。
翻盤的機會,來了。
他必須丟擲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才能引起警方的重視,為自己爭取到那渺茫的立功減刑。
他抬起頭,臉上竟露出一絲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道:“警官,我跟他們那些小偷小摸的,可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這種即將揭開驚天秘密的掌控感。
他甚至還瞥了一眼那個站在孟警官身後的女人,她的目光依舊冰冷,但似乎多了那麼一分探究。
很好。
“我這筆錢,來路……可‘高貴’多了!”
孟警官皺起了眉,對他的故弄玄虛有些不耐煩。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噠,噠,噠。
每一下,都像一把小錘,敲在李鐵棍的心上。
“少廢話!說重點!錢是哪來的?偷的?搶的?”
“都不是!”
李鐵棍猛地挺起胸膛,他感覺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他看著孟警官,一字一頓,用一種足以載入詐騙界史冊的驕傲語氣,大聲宣佈:
“你們知道,我是從誰那裡,弄來這筆錢的嗎?”
孟警官被他這副樣子搞得莫名其妙,冷冷地應道:“從誰那?”
李鐵棍深吸一口氣。
他彷彿已經看到,當那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整個審訊室都會為之震動。
他將成為一個傳奇。
一個成功騙過“神仙”的凡人。
“是你們北莞市的活神仙!”
“是市委副書記!”
“孫連城!”
他把這個名字,喊得響亮而又擲地有聲。
“我!李鐵棍!就在今天下午,從他手裡,成功騙到了一百八十萬!”
說完,他得意地昂起頭,準備迎接那理所當然的震驚、錯愕、以及難以置信。
然而,他失望了。
審訊室裡,確實安靜了。
落針可聞。
但孟警官和旁邊那個年輕警察,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
而是一種……古怪。
一種混合了“你在逗我”和“這人是不是瘋了”的古怪表情。
孟警官死死地盯著李鐵棍,足足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勾起。
他笑了。
那是一種被一個極其拙劣的笑話給逗樂了的,充滿了輕蔑與不屑的冷笑。
他甚至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女警。
那個女人,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嘴角也微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孫書記?”孟警官靠回椅背上,聲音裡滿是嘲弄的意味。
“騙他180萬?”
他像看一個天字第一號傻子一樣看著李鐵棍。
“李鐵棍,我勸你老實交代。編故事,也要編個像樣點的。”
“孫書記那種能‘看穿未來’、能‘一圖定乾坤’的神人,能被你這種三腳貓的騙術給騙了?”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孟警官的這番話,比任何嚴刑拷打都讓李鐵棍感到絕望。
他急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說的真話,居然沒人信!
他臉上得意的笑容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焦急和挫敗。
“警官!我說的都是真的!千真萬確啊!”他激動地拍著桌子,手銬發出“嘩啦”的脆響。
“你們不信?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你倒是說說,你怎麼騙到他的?”
孟警官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似乎已經認定李鐵棍是在胡言亂語,打算順著他的瘋話,看看能不能套出點別的線索。
“我……我是透過他的秘書,他的一個手下!”
李鐵棍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把自己如何瞭解孫書記的“困境”,如何得知他因為“政績”太多而心煩意亂,如何得知他想“躺平”的秘密,全部抖了出來。
“我找了一個茶館,假裝與他偶遇。”
“我先是裝成世外高人,給他看相,說他命格太貴,反而是個‘枷鎖’,是個‘業障’!”
“他信了!”李鐵棍的聲音裡充滿了狂熱,“他當場就哭了!他說我就是他的知音!他覺得這官場,這功名,就是壓在他身上的枷鎖!”
孟警官聽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頭,與身後的女警對視了一眼。女警的嘴角,也微微上翹。她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似乎也多了那麼一絲看好戲的趣味。
“然後呢?”孟警官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然後……然後我就告訴他,我有一套祖傳的‘乾坤大挪移’的法術,可以把那些‘功名利祿’帶來的‘煞氣’,轉移到錢上面,讓他‘破財免災’!”李鐵棍說得手舞足蹈,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茶館,回到了那個令他終身難忘的時刻。
“我跟他開價,三百萬!我當時心裡都慌了,我怕他嫌貴,結果他居然……”他停頓了一下,臉上又露出了那種難以置信的得意笑容。“他居然說,他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三百萬,問我先給一百八十萬行不行!還說他會砸鍋賣鐵把剩下的補齊!”
李鐵棍描述得是如此詳盡,如此天衣無縫。在他自己看來,這簡直是一場完美的詐騙教學。
然而,他描述得越是詳細,孟警官臉上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恍然大悟。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於胸的表情。
旁邊那個年輕的記錄員,也停下了筆,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同情地看著李鐵棍。
“警官……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啊!你們怎麼不信呢?”李鐵棍急得滿頭大汗。他想不通,自己都把事情說得這麼清楚了,他們為甚麼還是不信?
孟警官沒有回答他。他只是站起身,在小小的審訊室裡,來回踱步。他走得很慢,雙手插在褲兜裡,像是在思考一個極為深奧的哲學問題。
他走到李鐵棍面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從李鐵棍的臉上,移到了他那雙帶著手銬的手上。他沉默了十幾秒,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女警。
女警的目光,從李鐵棍那張寫滿“真誠”與“崩潰”的臉上掃過,最終,與孟警官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孟警官的臉上,那份嘲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彷彿想通了甚麼的詭異神情。
他盯著女警,像是確認甚麼似的,壓低聲音,問出了一句讓李鐵棍如墜冰窟的話。
“李隊,你說……這會不會又是孫書記的……”
“……一次‘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