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棍提著那個沉甸甸的旅行袋,從茶樓後門一閃而出。
夜色如濃墨,城區的霓虹像一張無邊無際的蛛網。
他沒有立刻遁入黑暗,而是站在小巷口,點上了一根菸。
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包裹著他。
他掂了掂手裡的袋子,那份砸得他手臂發酸的重量,讓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
成了。
一百八十萬。
他把傳說中的“孫神仙”,那個北莞市的二號人物,徹底變成了自己飛黃騰達的踏腳石。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在陰溝裡打滾的李鐵棍,而是即將羽化飛昇的“泰元真人”。
一輛計程車駛過。
他招手攔下,將那個黑色的袋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剛出生的親兒子。
“師傅,隨便開,在城裡繞繞。”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但沒多問。
車子啟動,窗外的流光飛速倒退。
李鐵棍像一個剛剛打下江山的君王,在深夜巡視自己的領地。
又像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逃犯,時刻警惕著身後可能出現的追兵。
他死死抱著旅行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一片慘白。
“兄弟,到底去哪?”司機終於不耐煩了。
李鐵棍從臆想中驚醒,報出了那個他無比熟悉的城中村地址。
聲音有些發飄。
是激動,也是亢奮。
車停在漆黑的小巷口,他頭也不回地鑽了進去。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破舊的鐵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他閃身進屋,反手鎖門,又搬了張椅子死死抵住門板。
按下開關,昏黃的燈泡照亮了這間逼仄的出租屋。
一張床,一張桌,幾件掛在牆上的舊衣服。
這裡是他的一切,也是他即將告別的過去。
他將旅行袋放在床上,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猛地拉開了拉鍊。
那“刺啦”一聲,在此刻聽來,宛如天籟。
他的手伸了進去,觸碰到那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嶄新、挺括,帶著油墨特有的芬芳。
他抓起一把,又鬆開。
紅色的紙片如雪花般落下。
他將整個袋子倒轉過來。
紅色的瀑布傾瀉而下,瞬間鋪滿了那張破舊的單人床。
他甩開空袋子,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地躺了上去。
臉深深埋進錢堆裡,他用力地、貪婪地呼吸著。
這味道,比任何檀香都好聞。
這是自由的味道!是人上人的味道!
他躺在錢的海洋裡,望著天花板上那片地圖般的水漬,無聲地大笑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
他要去南方,去一個有海的城市,買一套能看見海的房子。
當一個正經人。
然而,一個冰冷的問題,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他所有美好的幻想。
錢,怎麼花?
一百八十萬現金,他敢直接走進任何一家銀行嗎?
他不敢。
他必須“過橋”。
把這筆燙手的“黑錢”,洗成能讓他挺直腰桿花的“白錢”。
一個名字,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
錢三爺。
北莞地下世界的“金融家”。
佣金黑得嚇人,百分之二十。
三十六萬。
李鐵棍的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肉,劇烈地抽痛了一下。
但他知道,這是買命錢。
他從床底摸出一個螢幕都裂了的老人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被接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誰?”
李鐵棍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諂媚:“三爺,是我,鐵棍。”
“有事?”
“三爺,有批貨,想請您給掌掌眼,過過水。”李鐵棍小心翼翼地措辭,“量,稍微大了點。”
“多大。”
李鐵棍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讓他足以自傲的數字。
“一百八。”
電話那頭,呼吸聲陡然粗重了一瞬。
“老規矩,二八。”錢三爺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
“沒問題!”李鐵棍的心在滴血,嘴上卻答應得無比干脆。
“今晚十點,城郊,三號廢棄倉庫。你一個人來。”
“好!”
電話結束通話。
李鐵棍癱在錢堆裡,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不知道,他這通自以為隱秘的電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經在另一片水域,激起了滔天巨浪。
……
北莞市公安局,經偵支隊。
辦公室裡,煙味和咖啡味混雜。
支隊長張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電腦螢幕。
他身後,副支隊長李若冰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如刀。
牆上那張巨大的關係網分析圖中心,赫然正是“錢三爺”三個字。
這個團伙,他們已經盯了整整半年。
“支隊,魚咬鉤了!”技術員小陳猛地抬起頭,聲音激動到變調。
螢幕上,一段剛剛被截獲的通話錄音被標記為最高等級的紅色。
當“一百八”這個數字從耳機裡傳出時,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一百八十萬現金交易。
這是他們苦等半年的,足以一擊致命的鐵證!
李若冰的目光從關係圖上收回,指節分明的手指在白板上重重一點。
“收網。”
她的聲音,冰冷,乾脆。
“目標,三號廢棄倉庫。行動代號,‘屠夫’。”
“務必,人贓俱獲!”
“行動!”
張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辦公室裡,原本靜坐的警員們瞬間起身,動作迅速而無聲。
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在北莞市的夜色中,悄然張開。
它的目標,是那條自以為即將躍龍門的“大魚”。
以及,那條傻乎乎撞進網裡的,名叫李鐵棍的“小蝦米”。
晚上十點,月黑風高。
三號廢棄倉庫,周圍一片死寂。
李鐵棍提著旅行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去。
倉庫裡,亮著一盞昏暗的電燈。
錢三爺坐在破桌子後面,旁邊站著兩個面目兇悍的馬仔。
“貨呢?”錢三爺沙啞地問。
李鐵棍把旅行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鍊。
一個馬仔拿出驗鈔機,開始飛快地點錢。
嘩啦啦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倉庫裡,格外刺耳。
李鐵棍的心,也跟著這聲音,跳得越來越快。
“三爺,數目對,錢沒問題。”
錢三爺滿意地點頭,從抽屜裡拿出POS機:“卡號。”
李鐵棍立刻報上了一串數字。
雙方,正準備完成這筆罪惡的交易。
就在這時。
“砰!”
倉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一腳踹開!
數道刺眼的車燈光柱,瞬間撕裂了倉庫裡的昏暗!
“不許動!警察!”
“全部抱頭蹲下!”
怒吼聲如同炸雷!
數十名荷槍實彈、戴著黑色頭套的特警,如同從黑暗中湧出的潮水,瞬間將整個倉庫填滿!
冰冷的槍口,黑洞洞地對準了每一個人。
李鐵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諂媚笑容還僵在嘴角。
他手裡還捏著那張準備接收鉅款的銀行卡。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特警,一腳踩在他那個裝滿了“未來”的黑色旅行袋上。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藍圖,在這一瞬間,被踹得粉碎。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錢三爺。
只見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地下金融家,此刻已經無比熟練地抱頭蹲在了地上。
李鐵棍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終於意識到。
自己不是那個釣到大魚的漁夫。
他,連同那一百八十萬,從頭到尾,都只是那個引誘大魚上鉤的……
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