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莞市看守所。
李鐵棍蜷在牆角,眼神空洞,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隻慢悠悠旋轉的排風扇。
他進來了。
身份是“815特大地下錢莊案”的汙點證人。
因為他“主動”且“高效”地將警方的誘餌送到了錢三爺嘴邊,後續又表現出極高的“配合度”,法院最終從輕發落。
未來幾年,他將在這裡度過。
但這,並非他痛苦的根源。
真正讓他崩潰的,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幾天前,獄警送來最新的《北莞日報》。
頭版頭條,一排巨大、漆黑、加粗的宋體字,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智勇雙全,神機妙算!我市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巧設奇謀,助警方一舉搗毀特大金融犯罪團伙!》
李鐵棍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那張廉價的報紙在他手中發出“嘩嘩”的悲鳴。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啃。
報道用一種近乎史詩的筆觸,將整個案件的“真相”描繪得淋漓盡致,充滿了英雄主義的悲壯色彩。
文章稱,孫連城書記高瞻遠矚,早就洞悉以錢三爺為首的地下錢莊,是危害北莞金融穩定的巨型毒瘤。
在得知警方因缺乏關鍵證據而遲遲無法收網後,孫書記心急如焚。
他,毅然決然,選擇了最危險,也最悲壯的道路。
以身做餌!
他精準地鎖定了在社會上招搖撞騙的“泰元道人”李鐵棍,並將其選為整個計劃中,承上啟下的關鍵棋子。
報紙上赫然寫著:
“孫書記以其非凡的智慧和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巧妙扮演了一個‘為功名所累,渴望解脫’的糊塗幹部,成功取得了犯罪嫌疑人李某某(即李鐵棍)的信任。”
“隨後,孫書記更是不惜拿出自己畢生積蓄一百八十萬元,作為‘誘餌’,‘心甘情願’地交到了李某某手中。”
“他精準預判到,李某某在得到這筆鉅款後,必然尋求地下錢莊洗白。於是,一場由孫書記親自導演的‘釣魚執法’大戲,正式拉開帷幕……”
報道的最後,配了一張巨大的照片。
市公安局局長周衛國,正將一面金光閃閃的錦旗,送到孫連城手中。
錦旗上八個大字,刺得李鐵棍眼球生疼。
“智勇雙全,反詐先鋒”。
而照片裡的孫書記,一臉淡然,眼神平靜,彷彿只是隨手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
李鐵棍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引爆了一顆核彈。
他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乃至他賴以為生的職業觀,在這一刻,被炸得灰飛煙滅。
騙局?
巔峰之作?
導演?
不!
他甚麼都不是。
他不是導演,不是演員,甚至連個道具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個可悲的、可笑的、被人家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棋子!
一個被孫連城“感化”並“利用”的,釣魚的工具!
他引以為傲的“乾坤大挪移”騙術,在人家眼裡,不過是一場配合他演出的滑稽戲。
他沾沾自喜的“演技”,恐怕和馬戲團的小丑別無二致。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當他在茶館裡唾沫橫飛時,孫連城那看似“震驚”與“崇拜”的表情之下,隱藏著怎樣一種看穿一切的、神明俯視螻蟻般的憐憫與嘲弄!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撕裂了監倉的沉寂。
李鐵棍猛地竄起,像一頭瘋獸,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衝撞。
“假的!都是假的!”
他雙眼血紅,一把抓住監倉的鐵欄杆,拼命搖晃,對著走廊上路過的獄警嘶吼。
“孫連城是魔鬼!他不是神仙!他是魔鬼!”
“他會讀心術!他甚麼都知道!他看穿了一切!”
“我才是被騙的那個!我才是!!”
獄警被他這副癲狂的模樣嚇了一跳,皺眉走來,用警棍敲了敲欄杆。
“老實點!發甚麼瘋!”
“我沒瘋!”李鐵棍的口水噴得到處都是,“你們都被他騙了!全世界都被他騙了!那不是計謀!他就是個傻子!他真的信了!他真的以為花錢能改運!他……”
他吼不下去了。
他看見了獄警的眼神。
那是一種混雜著憐憫與不解的,看一個徹底無可救藥的瘋子的眼神。
“行了行了,”獄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知道你被孫書記當槍使,心裡不平衡。可你也不想想,能被孫書記那種人物親自選中,當他計劃裡的一環,也是你小子的‘福分’了。”
“你那點三腳貓的騙術,在孫書記面前,跟小孩子過家家有甚麼區別?人家陪你演這麼一場戲,把你送進來,還順帶幫你減了刑,你得知足!”
說完,獄警搖著頭,懶得再理會這個瘋子,轉身走了。
“噗通。”
李鐵棍的手,無力地從欄杆上滑落。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不是因為坐牢。
而是因為,他賴以為生的信念,他引以為傲的專業,他窮盡一生建立的自信,在這一刻,被那個叫孫連城的男人,用一種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方式,徹底碾碎。
從那天起,李鐵棍就真的瘋了。
他見人就說,孫連城是魔鬼,孫連城會讀心術。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每一個願意或不願意聽他說話的人,複述那個茶館裡的下午。
他試圖證明,自己說的才是真相。
然而,他的“瘋話”,在別人聽來,卻成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獄友們覺得,這是李鐵棍在吹噓自己曾和“神人”過過招。
獄警們認為,這是他無法接受自己被當成棋子的事實,從而產生的應激性精神障礙。
而當這些“瘋話”流傳到外界,反而更加印證了公眾的猜想。
——你看,連那個騙子都被孫書記算計到精神崩潰了!
——孫書記這哪裡是辦案?這簡直是誅心啊!
——對付這些社會渣滓,就得用孫書記這種雷霆手段!
於是,孫連城在北莞的“神格”,除了“治水之神”、“經濟先知”,又被鍍上了一層金光閃閃、充滿了肅殺之氣的“嫉惡如仇、手段通天”的執法者光環。
……
市委,孫連城的辦公室裡。
那面“智勇雙全,反詐先鋒”的錦旗,被秘書小王恭敬地掛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它和那幅“一圖定乾坤”的塗鴉裝裱畫,交相輝映,共同歌頌著主人的偉大。
而那個黑色的旅行袋,就靜靜立在牆角。
裡面,是一百八十萬現金,分毫不差。
孫連城看著那筆“失而復得”的錢,感覺它不是錢。
它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正滋滋作響,燙得他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刺痛。
他想把這筆錢捐了。
可他不敢。
一個剛剛“立下大功”,並“英勇追回”自己“誘餌資金”的英雄,轉手就把錢捐了?
這在外界看來,會被解讀成甚麼?
淡泊名利!高風亮節!視金錢如糞土!
這隻會讓他的“神格”,更加穩固,更加耀眼!
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報紙的標題:《反詐先鋒孫書記再現高尚情操,將180萬獎金悉數捐贈!》。
想到這裡,孫連城打了個寒顫。
不行,絕對不行!
這筆錢,不能捐。
可不捐,放在這裡,又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嘲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次“作死”的慘敗。
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無法逃離的、充滿了“正能量”的死亡迴圈裡。
每一次他想往泥潭裡跳,都會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把他託舉到更高的山峰。
每一次他想給自己抹黑,這個世界都會自動為他披上更聖潔的白袍。
他的每一次“求死”,換來的,都是一次比一次更輝煌的“新生”。
這種求死不得的痛苦,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
可當他看到水中自己那張寫滿了“功勳”與“疲憊”的倒影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將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然而,這聲響,沒有帶來任何宣洩的快感。
因為他知道,明天,秘書小王看到這地上的碎片,一定會滿眼心疼地對自己說:
“書記,您又為了北莞市的未來,殫精竭慮,徹夜難眠了吧?”
想到這裡,孫連城緩緩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他那張“功勳卓著”的臉,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