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是被秘書小王,用一種近乎“請神”的姿態,請出辦公室的。
“孫書記,葉書記和高市長請您過去一趟。”
小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崇拜和激動,連帶著稱呼都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鄭重。
孫連城放下手裡的線裝書,心裡那根懶筋猛地一抽。
這兩位大佬又搞甚麼么蛾子?
難道是論證會開完了,又吵起來了,要找自己這個“和事佬”去評理?
他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但官大一級壓死人,還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跟著小王走了出去。
他被帶到了市委大樓最高層的一間辦公室。
這裡原本是間閒置的會議室,現在,已經被徹底改造了。
門口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北莞市“北斗計劃”領導小組辦公室。
孫連城眼皮跳了跳。
這效率,也太高了點吧?
他跟著小王走了進去。
然後,他就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辦公室裡,窗明几淨,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被裝裱得無比精美的畫。
畫的內容,他熟。
熟到化成灰都認識。
那不就是他前幾天在會上,為了打發時間,隨手畫的那張北斗七星塗鴉嗎?
現在,它被用最高階的列印技術,放大到了足足兩米寬,鑲嵌在厚重的紅木畫框裡,外面還罩著一層防反光的玻璃。
那歪歪扭扭的線條。
那深淺不一的筆觸。
那被橡皮擦過、留下淡淡痕跡的廢線……
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隻位於星圖中央的、四不像的王八,此刻被放大後,更顯得醜陋、怪異,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
這哪裡是畫?
這分明是公開處刑!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臉皮,在被一千根針同時穿刺。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畫框的下面,還掛著一塊鋥亮的黃銅銘牌。
上面用宋體,鐫刻著四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
一圖定乾坤。
孫連城眼前一黑,險些當場魂歸故里。
這他媽誰幹的?!
這是哪個殺千刀的,想出來的損招?
殺人還要誅心啊!
“連城同志,你來了。”
葉重和高建的聲音,同時從旁邊傳來。
孫連城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這兩位北莞市的最高領導,正並肩站著,臉上帶著同款的、混雜著敬佩、欣賞與些許愧疚的複雜笑容。
“來看看,你的大作。”高建指著牆上的畫,語氣裡滿是讚歎。
“不,這不是大作。”葉重在一旁糾正道,表情嚴肅,“這是我們北莞未來十年的發展綱領。”
孫連城:“……”
他想死。
真的。
他現在只想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連城同志,我們之前,都太狹隘了。”高建走到他身邊,看著牆上的圖,由衷地感慨道,“我們還在糾結于姓‘資’還是姓‘社’,姓‘高’還是姓‘舊’,而你,已經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是啊。”葉重也走了過來,目光深邃,“這幅圖,看似簡單,實則蘊含了大道至理。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向外求,而在於向內生。這不就是我們老祖宗說的‘道法自然’嗎?”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比如,“我就是隨便畫畫”。
比如,“那隻王八其實就是王八,沒別的意思”。
比如,“求求你們把這玩意兒摘下來燒了吧”。
可當他看到葉重和高建那“我們都懂,您不必謙虛”、“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時,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所有的話,都被堵死在了喉嚨裡。
這個時候,任何解釋,都只會被當成是更高層次的凡爾賽。
“連城同志,”高建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他指著圖上的七顆星,像一個虔誠的學生,向老師請教,“‘北斗計劃’已經正式啟動,我和老葉共同擔任組長。但我們都知道,這個計劃的靈魂,是你。”
“所以,我們一致決定,聘請您,擔任我們領導小組的‘總顧問’。”
總顧問?
孫連城感覺自己不是總顧問,是廟裡被供起來的泥菩薩。
而且是已經被開了光的。
“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走?”葉重也開口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還請總顧問,給予我們一些‘戰略指引’。”
請教?
指引?
孫連城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讓他恨不得戳瞎自己雙眼的“大作”上。
他看著那七個被自己隨手點下的黑點,大腦一片空白。
他連這七個點分別對應哪七家廠都記不清了。
但現在,兩位大佬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這位“神仙”開口,吐露“天機”。
他能怎麼辦?
他也很絕望啊!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孫連城在腦海裡瘋狂地進行著頭腦風暴。
說點甚麼?
說點甚麼才能顯得自己既高深,又不會造成甚麼實際影響?
有了!
孫連城吸了口氣,緩緩抬起手,用一根因為緊張而略微顫抖的手指,指向了圖上最亮、也最靠前的那顆星。
天樞星。
他為甚麼指它?
沒別的原因,就因為它在第一個,最顯眼。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充滿了玄學味道的、空靈而飄渺的語氣,緩緩吐出了八個字。
“此星,乃萬物之始……”
他頓了頓,感覺意境還不夠,又加了四個字。
“……當為,重中之重。”
說完這十二個字,他感覺自己已經耗盡了畢生的演技和心力。
他立刻收回手,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高人”姿態,捧起了秘書遞過來的保溫杯。
多一個字,他都不想再說了。
然而,他這簡簡單單的十二個字,落到高建和葉重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的光芒。
萬物之始!
重中之重!
高建立刻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在上面奮筆疾書。
“我明白了!”他激動地對葉重說,“總顧問的意思是,‘北斗計劃’雖然是七星聯動,但必須有主有次,有序推進!‘天樞星’,就是我們打響的第一槍!”
“天樞星,對應的是……”葉重立刻看向身後的秘書。
秘書小王早就把這張圖的對應關係背得滾瓜爛熟,立刻回答:“是紅星機械廠!”
“好!”高建一拍大腿,“我決定,市裡第一筆扶持資金,一個億!立刻撥給紅星機械廠!讓他們放開手腳,給我打響這當頭一炮!”
葉重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總顧問高屋建瓴,一語中的。我們就按照總顧問的指引,先從‘天樞’破局!”
孫連城在一旁聽著,默默地擰開了保溫杯的蓋子。
他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他只是隨便一指啊!
他怎麼知道天樞星就是紅星機械廠?
一個億?
就因為自己隨便一指,一個億就這麼花出去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總顧問。
他感覺自己是敗家子。
而且是史上最牛的敗家子。
從那天起,孫連城多了一個新的身份,也有了一個新的煩惱。
他發現,自己的“資訊黑洞”法則,徹底破產了。
他不僅沒能讓自己“隱身”,反而因為一張塗鴉,被推到了聚光燈的正中央,成了整個北莞市經濟戰略的“宇宙中心”。
他每天最怕的,就是被高建和葉重請去那個掛著“一圖定乾坤”的辦公室“喝茶”。
每一次,他們都會指著圖上的某個點,讓他“指點迷津”。
而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扮演那個“神棍”的角色。
指著“天璇星”說:“此乃承轉之要。”
指著“玉衡星”說:“此為破局之鋒。”
他說的每一句屁話,都會被下面的人解讀出十八層含義,然後變成一份份紅標頭檔案,一條條真金白銀的政策。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下不來了。
每次,他路過市政策研究室的大樓,看到門口新掛上的那幅巨型宣傳畫——正是他的那張“一圖定乾坤”——他都有一種衝動。
衝進去,爬上去,把自己的“罪證”,撕個粉碎。
然後對著全世界大喊:
我不是!我沒有!那都是我瞎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