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是半年。
這半年,北莞市發生了一場誰也看不懂的經濟奇蹟。
“北斗計劃”這劑猛藥,被直接灌進了北莞七具行將就木的工業殭屍體內。
市裡的資金像雪片般砸下,各種綠燈政策一路暢通。
趙明軒那群研究員徹底瘋魔,鬼斧神工般地盤活了整個棋局。
然後,奇蹟真的發生了。
紅星機械廠,當那條用“廢銅爛鐵”敲打出來的、獨屬於自己的自動化生產線,軋出第一根符合國際標準的特種鋼材時,廠長李衛國,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蹲在地上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成本,只有引進生產線的十分之一。
一個完美的、只屬於北莞自己的工業內迴圈,被徹底啟用了。
技術共享,訂單互通,供應鏈協同。
這七家原本互相拆臺的老企業,第一次像一家人。
半年後,財報出爐。
扭虧為盈。
不僅消化了內部積壓的產能,還聯手拿下了中東一個價值三億美元的海水淡化廠訂單。
北莞市的GDP增速,在全國經濟下行的大背景下,像一頭瘋牛,逆勢上揚了五個百分點。
一時間,北莞成了全國最耀眼的明星城市。
《人民日報》發表頭版評論,盛讚“北莞模式”,稱其為傳統工業轉型提供了“極具開創性的中國方案”。
省裡直接下發紅標頭檔案,要求全省各地市,立刻組織幹部隊伍,前來北莞學習“北莞經驗”。
於是,來北莞考察的團隊踏破了市政府的門檻。
接待室裡人來人往,水洩不通。
他們最想見的,不是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的市長高建。
也不是滿面紅光,逢人就笑的書記葉重。
他們都想見一個人。
那個傳說中,僅憑一張兒童塗鴉,就為北莞“一圖定乾坤”的幕後總設計師。
那個被商界和政界,共同尊稱為“跨界教父”、“北莞的沉默先知”的男人。
孫連城。
然而,外界的讚譽有多麼山呼海嘯,孫連城的內心,就有多麼痛苦和絕望。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全世界合力吹起來的巨大氣球。
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炫目。
下面的人都在歡呼鼓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離他心心念唸的地面,那片可以讓他安然躺平的鹹魚沙灘,已經越來越遠。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個氣球的表面,已經被吹得越來越薄,緊繃到了一個可怕的極限。
隨時,都有可能“砰”的一聲。
在無數人的歡呼和讚美聲中,被捧殺到爆炸。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比被李為民拿槍指著腦袋還可怕。
他現在,甚至開始害怕拿起筆。
他怕自己任何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任何一句無心的呢喃,都會被身邊那些帶著“解讀濾鏡”的人捕捉到。
然後,放大,分析,最終又變成一份甚麼該死的“戰略規劃”。
他的辦公室裡,所有的紙和筆,都被他親手鎖進了檔案櫃的最底層。
鑰匙,他扔進了窗臺那盆綠蘿的土裡,還踩了兩腳。
他每天上班,就只做三件事。
喝茶。
看窗外。
以及,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張被他設為桌面的、P得極其拙劣的“全家福”,進行慘無人道的精神自虐。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容囂張的“逆子”,和那個面容呆滯、眼神空洞的“自己”,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絲悔意。
當初,自己為甚麼要選擇“裸官”這條路來作死?
事實證明,這種“建設性”的作死行為,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是行不通的。
它只會被那些腦子有坑的人,解讀成“智鬥腐敗”、“大智慧”、“為了保護家人而忍辱負重”。
他的“資訊黑洞”法則,也宣告徹底失敗。
單純的“不作為”,只會被當成是“入定”。
是“高人正在下一盤大棋”。
是“正在推演天機”。
他悟了。
徹徹底底地悟了。
他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方式。
一種純粹的、無可辯駁的、不具備任何被正面解讀可能性的方式。
給自己,製造一個巨大無比的,純黑色的“汙點”。
一個能徹底摧毀他身上那件“智慧”、“高深”、“運籌帷幄”神袍的汙點。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三天。
門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他不上網,不看新聞。
他讓秘書小王,去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市紀委的資料室。
他讓小王,借來了一大堆東西。
《近年來我市黨員幹部違紀違法案例彙編》。
《懺悔錄:那些年,我們走錯的路》。
《論新時期幹部理想信念滑坡的幾種表現形式》。
秘書小王捧著這一摞沉甸甸的書,走進孫連城辦公室時,腳步都是輕的。
他看著孫書記那張嚴肅而深沉的側臉,心中肅然起敬。
他覺得,孫書記這是在“北斗計劃”大獲成功之後,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
而是開始居安思危。
他要從這些反面教材中,汲取防止幹部隊伍腐化墮落的智慧。
導師的境界,果然我等凡人難以企及。
小王恭敬地放下書,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門內,孫連城像一個飢渴的學生,瘋狂地從這些血淋淋的案例中,尋找著自己的“作死靈感”。
貪汙?
他看到一個案例,某局長挪用公款,給兒子在國外買了套豪宅。
不行。
風險太大,而且自己本來就是“裸官”,這麼幹只會被解讀成“為子孫計,忍辱負重”。
pass。
作風問題?
某處長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生活糜爛。
孫連城想了想自己的老胳膊老腿。
不行。
力不從心,而且萬一被解讀成“英雄難過美人關”、“為了麻痺敵人而逢場作戲”怎麼辦?
pass。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罪名,都不夠“純粹”。
都不足以一錘定音地,徹底毀掉他現在這個該死的“聖人”形象。
直到,他翻到了《懺悔錄》的最後一章。
一個鮮紅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迷信“大師”,葬送前程——原市委副書記劉某某懺悔實錄》。
孫連城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幾個字。
迷信。
大師。
這兩個詞,像兩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對啊!
他一拍大腿!
他現在的形象,不就是被所有人當成了“大師”嗎?
那如果,他這個“大師”,去公開、狂熱地,迷信另一個“大師”呢?
一個招搖撞騙的、漏洞百出的、被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江湖騙子!
他,孫連城,北莞市的總顧問,北斗計劃的締造者,眾人眼中的沉默先知……
如果他開始求神拜佛,開始相信風水命理,開始把一個神棍奉為座上賓,言聽計從呢?
這頂帽子扣下來,他所有的“神機妙算”,不就都成了“封建迷信”?
他所有的“高深莫測”,不就都成了“故弄玄虛”?
這髒水潑在身上,誰還能把他往“智慧”上解讀?
這叫甚麼?
這就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用“大師”打敗“大師”!
孫連城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看到了希望!
一條通往鹹魚人生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