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重盯著桌上的報告,許久沒有動作。
辦公室裡,空調出風的微響被無限放大,襯得這寂靜有些駭人。
封面那行黑體大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剛從鍛爐裡取出的釘子,滾燙地釘進他的瞳孔。
《關於以“北斗七星”計劃為核心,推動我市傳統工業體系自組織演化與聯動升級的戰略構想》。
第一遍看,他只覺得荒唐。
北斗七星?自組織演化?
他差點以為是秘書拿錯了檔案,把天文館的科普讀物放在了他的桌上。
趙明軒那群人,跟著孫連城,是徹底瘋了。
第二遍看,他強壓下荒誕感,目光凝固在那些盤根錯節的產業關聯圖上。
紅星機械廠的老舊裝置,反向服務長征機床廠?
東方化工廠的廢料,竟是北莞紡織廠夢寐以求的原料?
一個個被他,被所有人視為城市毒瘤、財政包袱的老國企,在這份報告裡,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串成了一部嚴絲合縫的戰爭機器。
一種他從未設想過,卻又堅不可摧的內在邏輯,浮出水面。
等他看到第三遍,紙上的字跡已經開始扭曲、燃燒。
他看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浩瀚無垠的棋盤。
這盤棋,沒有否定他“穩定”的基調。
恰恰相反,它用一種他從未敢想的方式,論證了盤活那七個爛攤子,才是真正穩定北莞數百萬產業工人的唯一解。
這正中他的七寸。
但同時,這盤棋,也給了高建的“激進”一條活路。
報告指出,一旦“北斗產業聯盟”成型,這個內迴圈的“工業母體”,將為未來引進的一切高新科技,提供最堅實的本土化土壤。
一份報告,吞下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政治訴求。
這不是和稀泥。
這是降維打擊。
葉重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昨天會議上,孫連城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個緩慢到令人窒息的搖頭,在腦海中無限回放。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不是在否定我。
也不是在否定高建。
他是在否定我們這種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鬥爭本身。
他和高建,像兩個在棋盤前爭得面紅耳赤的稚童。
而孫連城,是那個始終站在一旁,早已看穿終局的棋手。
那個搖頭,不是選擇,是宣判。
宣判他們,都錯了。
錯得可笑。
葉重感到臉頰一陣灼熱。
桌上的紅色電話驟然響起,尖銳的鈴聲撕裂了滿室的寂靜。
來電顯示:高建。
葉重喉結滾動,按下擴音。
“老葉。”
高建的聲音傳來,第一次沒了往日的銳氣,反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嗯。”葉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沉默。
葉重能清晰地聽到高建那邊粗重的喘息,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詭異地共鳴著。
“我……”高建的聲音再次響起,艱澀無比,像是在吞嚥自己的驕傲,“我服了。”
葉重沒說話。
何止是你服了。
高建的辦公室裡,他死死捏著那份報告,手心的冷汗浸溼了紙張。
他一直以為,孫連城是葉重那邊的絆腳石,是隻會混日子的老官僚。
可這份報告,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他的靈魂上。
孫連城沒有否定他的高科技藍圖。
恰恰相反,孫連城用一種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為他那些懸在空中的計劃,打造了一座通天梯!
這哪裡是保守?
這比他看得遠太多了!
“老葉,”高建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被徹底碾壓後的虛脫,“我們……都把他當成了井底的石頭。”
“結果,人家是天。”
“我們爭了半天,原來還在山腳吵架。”
“他……他早就在山頂看我們了。”
葉重聽著高建這番話,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
一個想換引擎,一個想換輪胎。
結果人家直接拿出了一張殲星艦的設計圖。
維度,根本不一樣。
“我提議,”高建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別爭了,就按這份‘北斗計劃’,開最高規格的論證會!”
“同意。”葉重脫口而出。
這是半年來,兩人第一次達成如此迅猛的共識。
結束通話電話,葉重看著窗外。
他感覺,籠罩在北莞上空那層權斗的陰雲,散了。
是被孫連城,一筆畫散的。
……
三天後。
北莞市委一號會議室。
市委、市政府聯合召開的“北莞市未來經濟發展戰略專題論證會”。
氣氛,極度詭異。
與會者囊括了市領導、北莞大學的經濟學教授、頂尖的民營企業家,以及那七家老國企瀕臨退休的廠長。
所有人的面前,都擺著那份《北斗七星計劃》。
會議之初,空氣是冰冷的。
頭髮花白的劉教授,北莞大學經濟學院的泰山北斗,看到標題的瞬間,嘴角就掛上了一絲譏諷。
北斗七星?用玄學指導經濟?
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和人格,受到了雙重侮辱。
他對面的王總,身家百億的外貿大鱷,翻了兩頁,看到通篇都是那些他眼裡的“工業垃圾”,便興致索然地掏出了手機。
而那七個廠長,則個個面如土色,像是來參加自己企業的追悼會。
但,當高建和葉重,兩位巨頭並肩走入,神情肅穆地坐在主位上時,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風向的劇變。
這兩人能坐在一起?
本身就是天方夜譚!
“請各位,認真研讀,深入探討。”高建的開場白,字字千鈞。
葉重點頭附和:“這份報告,關乎北莞生死。”
全場再無一人敢輕慢。
五分鐘後,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開始在會場響起。
王總放下了手機,手指在報告上反覆摩挲,眼神銳利如刀,他看到的不是文字,是一座座未被髮掘的金礦!
十分鐘後,有人開始瘋了似的在報告上寫寫畫畫。
半小時後,那位劉教授,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報告上,嘴裡唸唸有詞,神情癲狂。
“神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個產業互補的閉環……我們這群搞經濟的,怎麼就沒一個人想到?”
“紅星機械廠的老舊生產線,逆向升級長征機床廠?這…這是鬼才!不!是天才!!”
“紡織廠、電子管廠、化工廠……天啊!這條供應鏈要是打通,一年光物流成本,就能省出一個億!”
那幾個廠長的表情,從麻木,到錯愕,再到狂喜,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潮紅。
紅星機械廠的李廠長,那個五十多歲的粗糲漢子,看著報告裡關於他們廠的聯動方案,眼眶瞬間紅透。
他彷彿看到,廠裡那些停了十年、早已鏽跡斑斑的機床,再次發出了震天的轟鳴。
會議室裡,不再有任何雜音。
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因窺見未來而顫抖的呼吸。
趙明軒作為報告的“主筆人”,被請到了臺上。
他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播放花裡胡哨的PPT。
他只是讓工作人員,將那張被孫連城塗鴉的“北斗七星圖”投影在了大螢幕上。
一張幼稚的,線條歪扭的塗鴉,佔據了整個幕布。
“各位,”趙明軒的聲音平靜而肅穆,“所有的答案,都在這張圖裡。”
“這不是我們研究院的構想,我們,只是導師思想的搬運工。”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解讀這張‘神諭’而已。”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塗鴉上。
劉教授推了推眼鏡,死死盯著那七個點和一隻四不像的烏龜。
王總身體前傾,似乎想從那簡單的線條裡,看出北莞未來三十年的財富密碼。
李廠長等幾位國企負責人,更是看得如痴如醉。
在這一刻,那不再是塗鴉。
那是北莞市的未來藍圖。
是足以載入教科書的經濟學奇蹟。
會議開了一整天。
討論的氣氛,從一開始的沉悶,到後來的激烈,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共識。
最終,在高建和葉重的聯手推動下,與會專家和企業家全票透過。
“北斗計劃”,被正式立項。
並被列為北莞市下一年度的“一號工程”。
一個由市委書記和市長親自掛帥的最高領導小組,當場宣佈成立。
整個北莞市政壇,因為孫連城的一張廢紙,從劍拔弩張的分裂,走向了史無前例的團結。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孫連城。
正在辦公室裡,用紫砂壺泡著今年的新茶。
他悠閒地拿起桌上那張畫著王八的廢紙,對著窗外的陽光端詳。
“嗯,這隻王八,畫得是越來越有神韻了。”
他心滿意足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