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
那一行行狂熱的文字，像一條條扭曲的毒蛇，順著他的指尖，鑽進他的血管，纏繞他的心臟。
普渡一個時代？
我普渡你奶奶個腿兒！
他猛地將手機扔在沙發上，動作之大，彷彿那是甚麼沾染了瘟疫的髒東西。
他之前想錯了。
他一直以為，把他推向深淵的，是高建市長，是葉重書記，是這個該死的、容不下鹹魚的體制。
現在他才明白。
錯了。
全都錯了。
真正的根源，不是他們。
而是趙明軒這群人！
是這個名為“宇宙心學研究會”的毒瘤！
為甚麼他想搞砸的事情，最後總能歪打正著，變成驚天動地的功勞？
為甚麼他設計的工業垃圾，總能被解讀出凡人無法理解的深意？
因為有這幫“解讀大師”！
有這幫把他當成神一樣崇拜的“吹鼓手”！
他就像一個廚子，只想做一盤最難吃的菜，好讓老闆把他開除。
結果，這幫食客，一邊吃著他做的shi，一邊流著淚讚歎：“你們看！導師這道菜，初嘗苦澀，細品卻有回甘！他是在用味覺的苦，來警醒我們人生的甜啊！”
然後，他們不僅自己吃，還到處安利，寫了八百篇食評，把這道菜吹成了米其林三星的鎮店之寶。
最後，老闆把他評為年度最佳廚師，還要給他漲薪升職，讓他把這道菜發揚光大。
這還怎麼玩？
只要這幫信徒還在，他說的任何一句話，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會被無限歪解、拔高。
他就算在辦公室門口貼一張“我想擺爛”的紙條。
趙明軒他們都能解讀出“導師這是在用‘擺爛’二字，警醒我等要勘破‘有為’與‘無為’的二元對立，達到‘無為而無不為’的至高境界！”
他的“神格”，是他們賦予的。
他的鹹魚之夢，也是被他們親手扼殺的。
孫連城坐在沙發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客廳角落裡那面巨大的錦旗，金光閃閃，刺得他眼睛疼。
許久。
他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眼神裡，那份生無可戀的死寂，漸漸被一種決絕的、瘋狂的火焰所取代。
釜底抽薪。
問題的根源，既然是這幫“解讀大師”。
那麼，只要讓他們閉嘴……不，只要讓他們不再相信自己。
只要親手打碎他們心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導師”形象。
只要讓他們從狂熱的信徒，變成唾棄他的叛徒。
那麼，他所做的一切，就再也不會有人去美化，去解讀。
他的“神格”，將轟然崩塌。
他將重新變回那個平平無奇、一心只想摸魚的懶惰幹部。
到那時，他再搞砸任何事，就只是單純的搞砸。
被開除的康莊大道，將再次為他敞開！
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自殘的計劃。
自斷臂膀。
自毀長城。
但孫連城已經不在乎了。
現在這種被當成神一樣架在火上烤的日子，比任何失敗都更讓他恐懼。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重獲自由。
賭輸了……他還能輸到哪裡去？難道還能被提拔到省裡當“未來學首席專家”嗎？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秘書小王的電話。
“小王。”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小王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崇敬和激動：“孫處！您有甚麼吩咐？”
“你以我個人的名義，通知‘宇宙心學研究會’的所有核心成員。”
孫連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天下午三點，市委三號小會議室，開會。”
“好的孫處！”小王立刻應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會議的主題是？”
孫連城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撥亂反正。”
……
“撥亂反正！”
“宇宙心學研究會”的群裡，趙明軒在發出會議通知後，又把這四個字單獨打了出來，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整個群，瞬間沸騰了。
“撥亂反正！好大的手筆！導師這是要對最近的社會風氣，進行正本清源了嗎？”
“‘真相之鏡’事件，只是一個開始！導師要親自下場，盪滌塵埃了！”
“我感覺我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明天，我們就要親耳聆聽聖訓了！”
趙明軒看著群裡激動的討論，心中更是湧起萬丈豪情。
他立刻又發了一段自己的“解讀”。
“各位同道，‘撥亂反正’四字，意義深遠！‘亂’，是當前網路輿論之亂，是流量綁架真相之亂！‘正’，是正義，是公理，是導師一直以來踐行的‘道’！”
“導師召集我們，是要我們成為他手中的‘劍’！是要我們作為‘聞道者’，率先舉起這面正義的大旗！”
“我建議，所有參會人員，明天務必沐浴更衣，提前半小時到場，靜心等候。這不僅是對導師的尊重，更是對我等所求之‘道’的虔誠！”
“同意！”
“趙哥說得對！我今天開始吃齋！”
“已焚香沐浴！”
孫連城面無表情地看著群裡這群瘋子的表演。
對。
就是這樣。
把調子起得越高越好。
把期望捧得越滿越好。
這樣，當他親手把這一切砸碎的時候，聲音才會更響亮，碎片才會更傷人。
他關掉手機，走到辦公室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疲憊、甚至帶著幾分儒雅的中年男人。
不行。
這個形象不行。
太有欺騙性了。
他開始調整自己的表情。
他努力地瞪大眼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兇狠一些。
鏡子裡的男人，像一隻受了驚的土撥鼠。
失敗。
他又試著緊緊抿住嘴唇，讓嘴角下撇，模仿電影裡那些不近人情的反派。
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像便秘了三天。
再次失敗。
他反覆嘗試了十幾分鍾，最後發現，他最兇惡、最冷酷的表情，就是——面無表情。
那種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在看一群螻蟻的、絕對的漠然。
對，就是這個感覺。
他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習著這種漠然。
他要在明天的會議上，扮演一個徹頭徹尾的暴君。
一個剛愎自用、聽不進任何意見、視手下為工具的獨裁者。
他要用最刻薄、最傷人的話語，把他們捧上來的“智慧”“深意”，全都踩在腳下，再狠狠地碾上幾腳。
他要讓他們明白，他們崇拜的，不過是一個他們自己幻想出來的泡影。
而他，孫連城，只是一個庸俗、淺薄、自大的普通幹部。
甚至，連普通幹部都不如。
他回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他敲下了標題。
《關於取締“北莞市宇宙心學研究會”的決定（草案）》。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宣讀這份檔案。
他要親手，為自己的“神話”，敲下最後一顆棺材釘。
這是他為他們，也是為自己，準備的……
最終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