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在一種近乎癲狂的熱烈氣氛中結束。
孫連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市政府大樓的。
他只記得，自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高建市長和一眾領導簇擁著，送進了市委書記葉重的辦公室。
那面比棺材板還寬的錦旗，因為實在太大，根本進不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廳王主任只好小心翼翼地，將它靠在門口的牆上。
金光閃閃的“門神”，充滿了荒誕的威嚴。
葉重書記的辦公室裡，氣氛莊重而肅穆。
沒有記者，沒有閃光燈。
只有葉重、高建，和魂遊天外的孫連城。
葉重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動作和緩，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探究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他。
高建市長則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他來回踱著步，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激動獅子，渾身都散發著找到寶藏的狂喜。
“葉書記，我今天算是徹底服了！”
高建一開口，聲線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們以前總說，要有前瞻性，要有戰略眼光。但我們想的，最多是未來三年、五年的規劃。”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指孫連城，語氣裡充滿了近乎敬畏的感慨。
“連城同志，他想的是甚麼？”
“他是在為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社會問題，提前埋下解決方案啊！”
孫連城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一顫。
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想大喊：我沒有，我不是，我只是想摸魚看星星！
葉重書記的目光深邃，他緩緩點頭，示意高建繼續。
得到了鼓勵，高建的“解讀”進入了新的境界。
“這次的‘公交偷拍’事件，表面看，是一次網路輿論危機。但它的本質是甚麼？”
高建自問自答，聲音鏗鏘有力。
“是網路時代，人人都有麥克風，人人都可以是審判者之後，必然會出現的‘構陷危機’！”
“是流量可以輕易綁架真相的時代弊病！”
“我們還在頭疼怎麼應對這種事後危機，怎麼闢謠，怎麼引導輿論……”
他再次看向孫連城，那眼神，已經不是欣賞，而是學生仰望導師般的虔誠。
“連城同志呢？他根本沒想過‘事後’怎麼補救。”
“他用一個匪夷所思的設計，直接在‘事前’，就給所有的潛在構陷者，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他早就預見到了！他早就預見到了會有菲菲醬這樣的人出現！”
“他設計的不是隔斷，他設計的是一個‘被動式真相記錄儀’！”
孫連城的大腦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辦公室裡。
他感覺自己被綁在瞭解剖臺上，而葉重和高建，正拿著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他的“思想”，然後對著裡面空空如也的腦組織，發出一陣陣驚為天人的讚歎。
高建市長感慨萬千地坐下，對葉重書記總結道：“書記，我今天算是悟了。我們還在第一層，想著怎麼解決眼前的問題。”
“連城同志，他已經在大氣層外了。”
“他不是在解決問題。”
高建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說。
“他是在解決未來。”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孫連城的心，也一片死寂。
完了。
這次的罪名，不是“瀆職”，不是“懶政”。
是“預判了未來”。
這個罪名，跳進銀河系都洗不清了。
一直沉默的葉重書記，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孫連城的鹹魚之夢上。
“建市同志說得對。”
葉重看著孫連城，目光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倚重。
“我們這些搞行政的，思維容易僵化，總是在規則的框架裡打轉。而連城同志，他跳出了框架，他是在為我們制定未來的規則。”
“他的很多想法，初看荒謬，甚至可笑。但事後證明，那裡面蘊含著我們凡人無法理解的深意和智慧。”
孫連城：“……”
不，那裡面只蘊含著我想早點被開除的深意，求你們了，別再腦補了。
葉重書記站起身，走到孫連城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動作，讓孫連城渾身一僵，彷彿被施了定身術。
“連城同志，你放手去幹。”
葉重書記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從今天起，市委為你背書。你提出的任何想法，任何看似不合常理的建議，我們都無條件支援！”
“不要怕犯錯，不要怕爭議！因為你看到的，是北莞市的未來！”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執行者，而是一個能夠勘破‘未來密碼’的領航員！”
轟隆！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無條件支援？
這比給他連升三級還可怕！
這意味著，他以後就算想在市政府大樓頂上種紅薯，葉重書記都會批示：此舉蘊含著深刻的農業供給側改革思路，符合戰時糧食儲備的戰略遠見，同意立項，優先撥款！
他的路，被堵死了。
所有通往“被開除”的康莊大道，全都被鋪上了鮮花和紅毯，最終通向了“時代楷模”的斷頭臺。
……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孫連城把自己摔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那面巨大的錦旗，被司機好心幫他搬了上來，此刻正尷尬地立在客廳的角落，金色的穗子垂下來，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宇宙心學研究會”的群聊訊息。
他木然地點開。
趙明軒，那個他最忠實、也最讓他頭疼的“弟子”，剛剛在群裡釋出了一份檔案。
《關於“真相之鏡”事件的覆盤與總結報告——導師陽謀之道的偉大實踐》。
孫連城眼皮狂跳。
他點了進去。
報告的開篇，就讓他眼前一黑。
“……導師此次佈局，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陽謀’。他並未動用任何行政權力，而是故意丟擲一個充滿爭議的‘靶子’（隱私隔斷），引發全社會的大討論，將矛盾公開化、尖銳化……”
“……在此過程中，導師全程‘無為而治’，任由事態發酵。這並非放任，而是一種至高的自信。他在等待，等待那個必然會出現的‘壓力測試樣本’（網紅菲菲醬）自己跳出來，用最極端的方式，來驗證‘真相之鏡’的真正功能……”
“……當全網被矇蔽，正義被流量踐踏之時，導師的後手才悄然啟動。他早已將破解之法，藏於我們這些‘聞道者’的日常修行之中。最終，我們不負所托，以‘交叉印證’之法，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結論：導師此舉，一石三鳥。其一，用一場完美的‘壓力測試’，讓‘真相之鏡’的功能深入人心，為後續的全市推廣掃清了所有輿論障礙。其二，以雷霆手段懲治了網路構陷的惡行，淨化了網路空間，堪稱一場功德。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向我們所有人，展示了甚麼是真正的‘道’的勝利——不辯解，不爭論，讓事實自己說話，讓子彈自己飛行。”
報告的最後，是趙明軒一句狂熱到極致的總結。
“經此一役，我等方才窺見導師智慧的冰山一角。他不是在設計一個產品，他是在普渡一個時代！”
“轟！”
群裡瞬間炸了。
“我悟了！我徹底悟了！原來我們都是導師計劃中的一環！”
“導師慈悲！他用一場紅塵試煉，點化了我們，也點化了眾生！”
“這已經不是‘術’的層面了，這是‘道’！是陽謀的最高境界！”
“我為我之前的懷疑感到羞愧！我這就去把《導師語錄》抄一百遍！”
孫連城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條條狂熱的崇拜資訊，手腳冰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之前只想著，怎麼在工作上擺爛，怎麼在體制內自爆。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真正把他推向深淵的，不是高建市長，不是葉重書記。
是這群瘋子！
是這個由他一手催生出來的，該死的“宇宙心學研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