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軒的吶喊,在小小的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破繭成蝶般的頓悟與狂熱。
“真相之鏡……”
“對!真相之鏡!”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擁抱這間屋子裡所有看不見的真理。
“行動!立刻行動!”
短暫的癲狂之後,趙明軒迅速恢復了理智,或者說,進入了一種更加高效的亢奮狀態。
“小李,你負責剪輯!把我們所有的證據,用最清晰、最直觀的方式串聯起來!”
“老劉,你來寫旁白文案!用你刑偵的邏輯,把整個事件的脈絡,那個網紅如何設局,如何利用監控死角,一步步講清楚!”
“陳教授,您負責心理剖析部分!把那個菲菲醬的微表情分析加進去,讓所有人看看,甚麼是教科書級別的表演!”
“還有你,小王!”他指向那個發現“消消樂”的實習生,“你去找所有消消樂的經典介面,尤其是帶黃色小熊頭像的!我們要讓證據的每一個畫素點,都無可辯駁!”
“是!”
“收到!”
整個團隊,像一架被重新加滿了燃料的精密戰爭機器,再次全速運轉起來。
小李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了殘影。
他的螢幕上,三個影片視窗並列。
左邊,是菲菲醬那段聲淚俱下的“正義控訴”直播錄影。
中間,是他們用AI畫素重構技術,從那秒的反光中還原出的“消消樂”遊戲介面,雖然模糊,但色塊和輪廓清晰可辨。
右邊,則是公交車魚眼監控裡,那塊隔斷側面反射出的、指甲蓋大小的光斑截圖。
小李的操作行雲流水。
他先是播放了菲菲醬的影片,在最關鍵的指控瞬間,畫面定格。
一個紅圈,精準地框出了隔斷上那個一閃而過的反光點。
鏡頭拉近,再拉近。
老劉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旁白響起:“注意這個反光,它只存在了不到秒,一個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瞬間。”
緊接著,螢幕中央,AI重構的畫面緩緩浮現。
“透過AI畫素重構技術,我們還原了這個瞬間的光源資訊。”
畫面上,那幾個藍色的方塊,那個下墜的黃色小熊頭像,無比清晰。
“沒錯,這是一款國民級手遊——消消樂。”
最後,第三個視窗,公交監控的截圖被放大。
那個同樣模糊,但輪廓完全一致的光斑,與AI重構圖並排放在一起。
老劉的旁白,冷靜而剋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孤證不立,但我們找到了交叉印證。這是公交車頂部廣角監控,在同一時間,拍到的隔斷側面反射影像。”
“兩個來自不同源頭的證據,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影片的最後,是陳教授的分析。
菲菲醬那些被放大的,“驚恐”與“憤怒”的截圖,旁邊都附上了專業的心理學名詞解釋。
“瞳孔無應激性放大,典型的偽裝恐懼。”
“嘴角上揚肌群微動,壓抑不住的興奮。”
“17處語言與肢體動作不協調,表演型人格的顯著特徵。”
整個影片,時長不過五分鐘。
沒有一句煽動性的語言,沒有一個多餘的鏡頭。
有的,只是冰冷的證據,和嚴密的邏輯。
趙明軒看著最終成片的影片,胸口起伏,敲定了標題。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被誣陷的“公交偷拍男”和一塊“真相之鏡”》。
他親自點選了上傳按鈕。
目標,直指全網各大影片平臺和社交媒體。
……
影片釋出後的第一個小時,波瀾不驚。
評論區裡,只有零星的幾條留言。
“甚麼玩意兒?又來洗地了?”
“P的圖吧?現在科技真發達,啥都能偽造。”
“呵呵,還真相之鏡,中二病犯了?”
然而,隨著影片被演算法推送給更多的人,風向,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一個叫“較真君”的數碼博主,擁有三百萬粉絲,以喜歡用專業裝置打假而聞名。
他下載了影片,用自己的專業軟體分析了一遍。
十分鐘後,他轉發了影片,並附上了一段話。
“影片我看完了,也分析了。從技術角度說,這個AI重構的邏輯是成立的。更關鍵的是那個公交監控的交叉印證,這個沒法偽造。除非他們能黑進公交集團的伺服器,並提前一天預知到會發生甚麼。結論:影片證據鏈完整,可信度99%。”
這條轉發,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臥槽!連較真君都認證了?”
“真的假的?那個男的真是被冤枉的?”
“我再去仔仔細細看一遍影片!”
越來越多的人,抱著懷疑的態度點開了那個五分鐘的影片。
然後,他們沉默了。
震驚了。
憤怒了。
一個在校大學生,在自己的宿舍裡,看完了整個影片。
他呆呆地看著螢幕,想起了自己昨天,是如何義憤填膺地在那個青年男子的微博下,留下“社會敗類,滾出北莞”的評論。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
不是對那個青年,而是對自己。
對自己被輕易煽動,對自己不經思考就化身為網路暴徒。
他顫抖著手,刪掉了自己昨天的評論。
然後,他開啟那個已經淪陷的青年男子的微博,在那片不堪入目的咒罵中,敲下了一行字。
“對不起。我為我昨天的言論,向您鄭重道歉。”
他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我們都欠“消消樂小哥”一個道歉#
這個新的話題,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在熱搜榜上攀升。
“對不起!我不該沒看清真相就罵你!”
“我錯了,我就是個被流量當槍使的傻X!”
“小哥,我給你充了100塊錢的遊戲幣,就當是賠罪了,求你別退網!”
輿論,發生了180度的驚天大逆轉。
之前有多洶湧的謾罵,此刻就有多洶湧的歉意。
那個青年男子的微博,評論區從地獄,變成了大型懺悔現場。
而另一邊,網紅菲菲醬的直播間和社交賬號,則迎來了滅頂之災。
“騙子!滾出直播界!”
“惡意炒作,消費大眾的善良,你配當人嗎?!”
“為了流量,你毀掉了一個普通人的人生!噁心!”
#菲菲醬滾出北莞#的話題,再次被頂上熱搜,只是這一次,不再有任何爭議。
菲菲醬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鋪天蓋地的指責,和那個如同病毒般傳播的分析影片,渾身冰冷。
她背後的MCN機構,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電話裡,那個前兩天還誇她“幹得漂亮”的運營總監,聲音冷得像冰。
“公司決定,立刻和你解約。你所有的賬號,平臺方會進行封禁處理。你好自為之。”
“不……王總,你不能這樣……”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緊接著,她的直播平臺賬號,顯示“因嚴重違反社群規定,已被永久封禁”。
她的微博,被加上了“該使用者因違反相關法律法規,已被禁言”的標識。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她驚恐地抬起頭,透過貓眼,看到了門外站著的兩個身穿警服的男人。
“你好,我們是北莞市公安局的。你涉嫌在網路上散佈不實資訊,尋釁滋事,並對他人的名譽造成嚴重損害,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穿透門板,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
這一切,孫連城都不知道。
他把自己關在家裡,拔了網線,手機關機,決定進行一場為期三天的“資訊齋戒”。
他堅信,只要自己不看不聽,等風頭過去,組織部那份開除他的檔案,就會悄無聲息地送到他手上。
然後,他就可以去仰望他心愛的星空了。
第三天早上,他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手機。
沒有想象中的未接來電轟炸。
也沒有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推送。
一切,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疑惑地點開了。
頭條標題,讓他瞬間石化。
《一戰封神!北莞“隱私隔斷”設計師,竟是深藏不露的社會學大師!》
孫連城:“?”
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
他手指顫抖著點了進去。
文章裡,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知名大學教授,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這個設計,初看荒誕,實則蘊含著驚人的智慧!它不是簡單的物理隔斷,它是一件‘被動式證據留存工具’!”
“你們看,它磨砂的表面,在平時,可以有效防止視線騷擾。但在關鍵時刻,比如發生糾紛,它獨特的漫反射物理特性,又能恰到好處地捕捉到手機螢幕等動態光源的模糊影像!”
“這種影像,既不足以洩露個人隱私,又能在極端情況下,為技術專家提供最原始的、可供分析的資料來源!這完美解決了公共場所取證難、百口莫辯的社會痛點!”
孫連城的大腦,宕機了。
他繼續往下劃。
另一篇標題更加嚇人。
《從法哲學角度,淺析“真相之鏡”的後現代解構意義》
文章的作者,是國內頂尖的法學專家。
“……它巧妙地利用了‘模糊性’,在‘隱私權’和‘知情權’之間,建立了一道動態的平衡。它告訴我們,絕對的清晰,往往意味著絕對的霸權。而恰到好處的模糊,才是現代法治社會,留給正義與真相的呼吸空間……”
孫連城感覺自己不是在看新聞。
他感覺自己像個文盲,在旁聽一場神仙打架。
他設計的那個玩意兒……不就是一塊半透明的塑膠板嗎?
他唯一的深意,就是想讓它看起來又蠢又佔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