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樂……”
趙明軒喃喃自語，喉嚨裡像是被一團火堵住了，灼熱乾澀。
下一秒，狂喜，如同火山噴發，瞬間沖垮了他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
“哈哈哈哈！消消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導師的設計裡藏著禪機！”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源於極度的興奮，骨節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其他人也終於從那張模糊的影象中驚醒過來。
“我的天……竟然真的……他真的在玩遊戲！”
“我就說那個主播的表情不對勁，從頭到尾都在演！”
“太好了！小李，你他媽是天才！”
整個作戰指揮部，瞬間從壓抑的墳墓，變成了狂歡的派對。
那個指出遊戲名字的實習生，被幾個興奮到無處發洩的中年技術宅一把抱起，笑著拋向了空中。
然而，在這片沸反盈天的歡騰之中，唯有兩個人沒有動。
前刑偵痕跡檢驗員老劉，和心理學陳教授。
老劉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死死盯著那張“消消樂”的復原圖，眉頭反而鎖得更緊了。
他轉過頭，看向同樣一臉凝重的陳教授。
“陳教授，你怎麼看？”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她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落入這片喧囂，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夠。”
僅僅兩個字。
趙明軒的笑容僵在臉上。
“陳教授，您……您這是甚麼意思？這還不夠？”
陳教授指向螢幕上那張AI復原圖，冷靜地開始解剖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
“這張圖，是我們透過AI畫素重構技術，從一個存在了不到秒的、經過磨砂板漫反射的動態光源裡，還原出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茫然的臉。
“你覺得，把它放到網上，公眾會信嗎？”
“對方的水軍會立刻攻擊我們‘P圖’、‘偽造證據’。”
“他們會說，‘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自己玩消消樂的截圖P上去的？’”
“在已經被煽動起來的輿論面前，這種過於‘高科技’的證據，不僅無法說服大眾，反而會因為其複雜性，成為對方攻擊我們‘洗地’的新靶子。”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冰錐，精準地刺破了眾人因狂喜而膨脹的氣球。
老劉沉重地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用他從業幾十年的經驗給出了最終審判。
“沒錯，從刑偵的角度講，這叫‘孤證不立’。”
“它只能作為我們的一個推論方向，但不能作為呈堂證供。”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眾人，徹底啞火。
被拋到半空的實習生，也被手忙腳亂地接住，尷尬地落回地面。
是啊。
這證據太“神”了。
神到普通人根本無法理解，自然也無從相信。
在“梨花帶雨的弱女子”和“一堆看不懂的彩色方塊”之間，公眾的情感天平會傾向誰，不言而喻。
趙明軒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難道，他們費盡心血找到的真相，就要因為“太難懂”而被扼殺在搖籃裡嗎？
“那怎麼辦？”他聲音沙啞地問，“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絕望，在短暫的狂喜之後，以更加兇猛的姿態，捲土重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劉，突然開口。
“有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兩個字吸引。
“監控。”老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擲地有聲。“公交車內部，一定有監控。”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立刻反駁：“可是老劉，我們分析過了，那個網紅的位置，是精心挑選的監控死角！她背靠車窗，側面是隔斷，正對著她的攝像頭，被她自己的身體擋得嚴嚴實實！”
“我知道。”老劉顯得很平靜，“兇手在犯罪時，也會下意識避開監控。但這不代表監控就沒用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迅速畫了一張公交車內部的簡易俯瞰圖。
“常規的監控，確實拍不到。”
“但是，公交車為了做到無死角覆蓋，通常會在車廂頂部、前後，安裝多個廣角攝像頭。”
他的筆在圖頂端的一個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這些廣角鏡頭，視角非常大，會拍到很多我們意想不到的角落，和……反光。”
反光！
趙明軒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想到了那塊磨砂隔斷！
“老劉，你的意思是……”
“對。”老劉斬釘截鐵地說，“雖然不能直接拍到那個男生的手機。但總有一個角度，能拍到那塊隔斷！只要能拍到隔斷上的任何一點反光，哪怕只有一瞬間，我們就能和手裡這張‘消消樂’的圖，形成交叉印證！”
“這，就是證據鏈！”
整個房間，再次被點燃了！
如果說，小李找到的是一顆珍貴的子彈。
那麼，老劉現在要做的，就是去找到那把能夠發射它的，決定性的槍！
“我來想辦法！”
趙明軒立刻掏出手機，他的人脈遍佈北莞市的科技和交通系統。
一個電話，直接打給了他在市公交集團擔任資訊中心主任的師兄。
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師兄，我需要一號線，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車牌號為‘北A’的公交車，全部原始監控錄影。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師兄顯然被他急切的語氣嚇了一跳，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好，我馬上讓人去調。半小時後發你郵箱。”
等待的半小時，無比煎熬。
終於，郵件抵達的提示音，如同天籟。
“下載！快！”
龐大的影片檔案被飛速下載到本地。
“分工合作！”老劉立刻接管了指揮，“車上一共有六個攝像頭，我們分成六組，每一組負責一個鏡頭，從頭到尾，一幀一幀地看！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是！”
十幾個人，再次投入到緊張的戰鬥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號鏡頭，沒有發現。”
“三號鏡頭，不行，角度完全被擋住了。”
“四號鏡頭，只能看到那個男生的背影。”
一個個壞訊息傳來，讓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變得搖搖欲墜。
趙明軒死死盯著主螢幕上的二號鏡頭，這個鏡頭正對著事發區域，也是最有可能拍到畫面的一個。
然而，正如他們之前預料的，菲菲醬的身體，像一堵牆，完美地擋住了所有關鍵資訊。
畫面上，只能看到她“義正辭嚴”地站起來，看到她搶奪手機，看到那個青年男子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但最關鍵的手機螢幕，始終沒有出現。
一個小時過去了。
所有鏡頭的第一遍排查，全部結束。
結果是：零。
甚麼都沒有。
那個網紅，對監控死角的研究，簡直到了專業級別。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實習生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失落。
趙明軒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時。
“停！”
老劉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響。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小李猛地按下了空格鍵，所有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定格。
“老劉？怎麼了？”趙明軒問。
老劉沒有回答，他只是快步走到六號螢幕前，那是一個安裝在車廂最頂端、幾乎沒人會注意到的魚眼廣角攝像頭。
這個攝像頭的主要作用，是監控整個車廂的客流情況，畫面畸變嚴重，清晰度也最差。
“看這裡。”
老劉的手指，點在了螢幕右上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正是事發座位的上方。
由於魚眼效果，那塊被全網痛罵的“隱私隔斷”，在畫面裡被拉扯成一個奇怪的弧形。
“看甚麼？”趙明軒湊過去，甚麼也看不清。
“放大。”老劉命令道。
小李立刻操作，將那個角落的畫面，放大，再放大。
隨著畫面的放大，無數噪點和馬賽克開始出現。
就在那塊隔斷的側面，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模糊的光斑，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
“這是那個男生的手機螢幕，透過隔斷側面的弧度，反射到魚眼鏡頭裡的影像！”老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雖然同樣模糊，甚至比之前那個反光點更加難以辨認。
但是，它存在！
“小李！”趙明軒吼道，“把它和我們復原的‘消消樂’介面，放到一起！快！”
“是！”
小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很快，兩個畫面，並排出現在了主螢幕上。
左邊，是AI復原出的、色彩斑駁的“消消樂”遊戲介面。
右邊，是公交監控裡擷取出的、同樣模糊扭曲的反射光斑。
當兩個畫面並列的瞬間。
整個房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上了！
完美地對上了！
雖然右邊的影象更加模糊，但那幾個標誌性的藍色方塊，那個下落的黃色小熊頭像的輪廓……
與左邊的AI復原圖，形成了一種無可辯駁的、奇蹟般的對應！
孤證，不再是孤證！
AI的推演，與現實的監控，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證據鏈，成了！
“贏了……”
趙明軒看著螢幕，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窗外那片被形式主義陰雲籠罩的城市。
那個被全網痛罵的“腦殘設計”。
那個讓導師身陷囹圄的“偷拍溫床”。
此刻，竟然成了刺破所有謊言與汙衊的，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它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記錄下了真相！
趙明軒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奪眶而出。
他終於悟了！
他終於勘破了導師佈下的這盤驚天大棋！
他對著所有人，用一種近乎朝聖的、顫抖的聲音，大喊了出來。
“我懂了！我徹底懂了！”
“導師設計的不是隱私隔斷！”
“它是一面‘真相之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