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孫連城的手機螢幕亮起。
是趙明軒發來的私信。
“導師，請您放心！我們已經成立了‘真相調查團’！我們絕不會讓宵小之輩玷汙您的理想！請您相信我們，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訊息末尾，還跟著一個肌肉滿滿、用力揮拳的“加油”表情包。
孫連城眼前一黑，手機差點脫手。
相信你們？
我信你們個鬼！
我求求你們別搞甚麼正義了！我求求你們讓我“缺席”吧！
他手指哆嗦著，飛快在螢幕上敲字：“明軒，不要衝動，輿論的事，讓組織處理……”
字還沒打完。
趙明軒的第二條訊息緊隨而至：“導師，您不必多言！我們都懂！您這是在保護我們！您放心，我們不會暴露身份，我們將在暗中為您掃清一切障礙！等我們把鐵證砸在他們臉上，看他們還如何囂張！”
孫連城默默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自己剛打的那行字。
懂？
你們懂個屁！
他頹然癱倒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完了，這下全完了。
這群打了雞血的“護法金剛”，比市委調查組還難纏。
他們不是要扞衛他的尊嚴。
他們是要把他釘在“理想主義先驅”的十字架上，澆上油，點上火，活活燒成一尊光芒萬丈的舍利子。
……
與此同時。
北莞市高新區，明軒科技公司的頂層會議室。
這裡已然成了“真相調查團”的臨時作戰指揮部。
空氣裡，濃縮咖啡的苦味、紅牛的甜膩味和一群技術宅兩天沒洗澡的酸味，混合成一種名為“決戰”的奇特氣息。
十幾臺高效能電腦的散熱風扇發出持續的低吼，如同困獸的喘息。
前刑偵痕跡檢驗員老劉，正戴著老花鏡，用滑鼠一幀一幀地拖動著影片。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這個拍攝角度，主播的鏡頭有明顯的預設立場。她不是在‘發現’證據，她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安放證據的位置。”
另一邊，心理學陳教授的螢幕上，佈滿了菲菲醬面部表情的放大截圖。
“看這裡，”她指著一張菲菲醬“驚恐”指控的截圖，“瞳孔沒有應激性放大，嘴角有微小的上揚肌群反應。她在興奮，不是恐懼。她在享受這場由她導演的狩獵。”
作戰室正中央，那個頭髮凌亂的年輕人小李，死死盯著主螢幕。
他曾破解過孫連城那套天書般的“宇宙作業系統”。
此刻，他的面前，是那段未經剪輯的直播影片原始檔。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看了四個小時。
眼睛酸澀得像被灌進了辣椒水，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能為導師洗刷冤屈的畫素點。
“小李，有發現嗎？”趙明軒走過來，聲音裡透著壓抑的焦慮。
網路上的風暴愈演愈烈，那個無辜的青年，據說已經被公司勸退，徹底社會性死亡。
他們沒有時間了。
小李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太乾淨了……這個團隊很專業。最關鍵的幾個瞬間，鏡頭都有劇烈且不正常的晃動，剛好能模糊掉所有可能的環境證據。”
趙明軒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你的意思是……”
“不。”
小李猛地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深處卻像有星辰在燃燒。
“越是刻意的乾淨，就越說明有鬼。她在掩飾。一定有破綻，一定有！”
說完，他再次低下頭，將影片從頭開始，用0.5倍速，重新播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會議室裡只剩下鍵盤的輕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又過了兩個小時。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疲憊和絕望吞噬時。
“停！”
小李一聲低吼，像被電流擊中，狠狠砸下了空格鍵。
畫面，定格。
正是菲菲醬從座位上猛然站起，準備指控青年男子的那一瞬間。
由於動作過猛，鏡頭劇烈下沉又抬起，畫面產生了嚴重的動態模糊。
就是這一瞬間的模糊。
“看這裡。”
小李的手指，點在螢幕上那塊半透明的磨砂隔斷板上。
趙明軒和湊過來的老劉、陳教授等人，全都眯起了眼睛。
那上面，一片模糊的灰白。
“看甚麼？”老劉不解。
“光。”小李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一個……一閃而過的反光。”
他用滑鼠，在那片區域畫了個小紅圈。
“就在這一幀，第35分47秒12幀。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亮斑，只存在了不到秒。它是一個動態光源的瞬間對映！”
動態光源！
在那個位置，唯一的動態光源，只可能來自……
隔壁青年男子的手機螢幕！
整個作戰室，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們知道，這可能就是那根能撬動地球的槓桿！
“能還原嗎？”趙明軒的聲音都在發抖。
“很難。”小李的表情凝重到極點，“資訊量太少，而且是投射在磨砂板上的漫反射……但可以試試‘AI畫素重構’。”
“拜託你了！”
小李不再廢話，立刻擷取關鍵幀，匯入一套複雜的專業軟體。
他戴上耳機，雙手在鍵盤上敲擊，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和指令被飛速輸入。
電腦的風扇開始瘋狂咆哮。
一個進度條，出現在螢幕下方。
0%……
十幾個小時，如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時，進度條終於走到了盡頭。
“滴”的一聲輕響。
計算完成。
一幅由無數噪點構成的、色彩斑駁的影象，出現在螢幕中央。
影象上，只能隱約看到一些雜亂的、五顏六色的色塊，根本看不出任何具體形狀。
完了。
失敗了。
一股冰冷的挫敗感，攥住了房間裡每個人的心臟。
小李也呆住了，他死死盯著螢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團隊裡一個負責打雜的實習生，一個剛上大二、酷愛手遊的年輕人，突然指著螢幕，不確定地“咦”了一聲。
“這個……這個形狀……怎麼有點眼熟？”
他湊上前，臉幾乎貼在螢幕上，眯著眼睛仔細辨認。
“你看這幾個連在一起的藍色方塊，還有旁邊這個往下掉的黃色小熊頭像……”
他越說，眼睛瞪得越大，聲音也開始變調。
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最後看著趙明軒，用一種混合著荒謬、狂喜和極度肯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
“這他媽的……不是消消樂嗎？！”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湊了過來，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幅堪比“人類登月照片”的模糊影象。
他們知道，逆轉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