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徹底成了一個密不透風、充滿絕望氣息的人間煉獄。
空氣裡，速溶咖啡的焦糊、能量飲料的甜膩、過期泡麵的酸腐，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角落裡，空易拉罐和泡麵盒堆積成山。
那是一座垃圾築成的小丘，埋葬著調查組最後的體面和希望。
小李，不，現在應該叫他李偉，覺得自己也快被埋進去了。
三天三夜，他沒有合過一次眼。
他的眼球佈滿血絲，乾澀刺痛。
每一次眨眼，都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腦子成了一團亂麻，無法思考，只剩下機械的、本能的操作。
他試過了。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了一遍。
暴力破解、字典攻擊、SQL隱碼攻擊……
全部無效。
那套“混沌加密”系統，根本沒有常規的資料庫入口，所有指令都被轉化成了對“金木水火土”和“十二星座”圖示的點選。
他試圖分析底層程式碼，尋找邏輯後門。
可那程式碼寫得像一首蹩腳的現代詩，充滿了意義不明的函式呼叫和哲學註釋。
他這個科班出身的高材生，數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入錯了行。
他還搞了“社會工程學”攻擊。
他找來孫連城所有的公開講話稿、內部發言錄音，分析他常用的詞彙、紀念日，試圖破解那個該死的“終極哲學問題”。
結果呢？
當他把孫連城最愛念叨的“上善若水”輸入進去後，螢幕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您的思想維度過於具象，建議閱讀《時間簡史》第7章，以提升認知格局。】
那一刻，李偉真的想砸了這臺電腦。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程式作鬥爭。
他是在和一個油膩、自大、滿口玄學鬼話的中年老男人，進行一場跨維度的精神凌辱。
對方甚至不屑於直接打敗你，而是用一種“你不配”的姿態，對你的智商和專業進行全方位的、持續性的碾壓。
“不行……我得……我得歇會兒……”
李偉的胸口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推開鍵盤，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整個辦公室裡的人，狀態都和他差不多。
有的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有的雙眼無神地盯著白板上的“五行生剋圖”，嘴裡唸唸有詞，狀若瘋魔。
陸亦可站在窗邊，宛若冰雕。
但李偉能看到，她緊握窗框的手，指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場戰爭，他們快要輸了。
李偉漫無目的地走到辦公室角落，那裡堆放著一摞從北莞市委宣傳部拿來的內部刊物。
他現在看任何技術文件都想吐，只想找點不燒腦的東西，讓大腦從“宇宙盡頭”的折磨中解脫出來。
他隨手拿起一本雜誌。
銅版紙印刷，封面設計頗為精美。
《北莞新風》。
一股濃郁的體制內氣息撲面而來。
他機械地翻著頁，裡面無非是領導視察、專案奠基、模範表彰之類的八股文章。
就在他準備扔掉時，一篇文章的標題，吸住了他的目光。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記我市“宇宙心學與經濟發展應用研究所”的創新實踐之路》。
又是這個該死的“宇宙心學”！
李偉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還是耐著性子看了下去。
文章配了一張彩色照片。
照片上，孫連城站在一幅巨大的天文海報前。
他伸手指著其中一個星系，臉上是那種悲天憫人的、佈道般的微笑。
身旁，王主任拿著小本本，一臉狂熱與崇拜，點頭如搗蒜。
李偉的視線，落在了正文上。
“……孫連城書記在研討會上指出，我們不能只看到眼前的蠅營狗苟，更要抬起頭，仰望那片給予我們終極啟示的璀璨星空。他以仙女座大星系為例，生動闡述了‘宏大敘事’與‘微觀治理’的辯證統一關係……”
“……孫書記動情地說道，‘每當我感到困惑，感到被俗務纏身時，我就會看看仙女座星系的照片。它距離我們二百五十萬光年，它的光芒，在二百五十萬年前就已出發。相比於這種橫跨時空的壯麗，我們眼前的困難又算得了甚麼？’這種對仙女座星系的特殊情感，正是孫書記博大宇宙胸懷的體現……”
仙女座星系。
李偉讀著這五個字，先是愣住，隨即，一股無法抑制的荒誕感湧上心頭。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在這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最後笑出了眼淚。
原來如此。
原來是仙-女-座-星-系。
一個市委書記，不關心民生疾苦，不抓經濟建設，反而對著一個遙遠得不可能有半點關係的星系，產生了“特殊情感”？
這是甚麼精神？
這是一種怎樣脫離了低階趣味、堪稱行為藝術的“鹹魚”精神啊！
這一刻，李偉甚至有點“佩服”孫連城了。
能把形式主義玩到這種高度，玩出哲學，玩出美感，玩出宇宙情懷，這本身就是一種空前絕後的“政績”。
他擦掉笑出的眼淚，胸口那塊大石頭，似乎被這陣荒誕的笑聲震鬆了。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挪回自己的座位。
電腦螢幕上，那片由金木水火土和十二星座組成的“星空”，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旋轉，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再試最後一次吧。
李偉對自己說。
不是為了破解任務。
這是一個儀式。
一個被逼瘋的技術員，在徹底投降之前，對自己，也對那個在另一棟樓裡悠閒喝茶的“宇宙舵手”，獻上的、最後的、充滿諷刺的“致敬”。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絕望裡，沒人注意到他。
他的手指，重新放回鍵盤。
這一次，他沒有去點選那些旋轉的圖示。
他將滑鼠移動到了那個居中的、放大鏡形狀的“全域檢索”按鈕上。
一個搜尋框彈了出來。
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按了下去。
X。
I。
A。
N。
N。
V。
Z。
U。
O。
……
【仙女座星系】
五個漢字，靜靜地出現在搜尋框裡。
李偉看著這五個字，自嘲地搖了搖頭。
去你的宇宙盡頭。
去你的混沌加密。
去你的孫連城。
他閉上眼睛。
他按下了那個早已被磨得發亮的“Enter”鍵。
指尖的觸感冰冷而決絕。
然後，準備迎接又一次的失敗，和那句可能彈出的、更具侮辱性的“哲學提示”。
然而——
預想中的“叮”聲沒有響起。
預想中的嘲諷提示也沒有出現。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聲完全不同的、清脆悅耳的、彷彿系統被啟用的電子音。
“滴——”
李偉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螢幕上，那個旋轉了三天三夜，讓他無數次想衝進夢裡砸爛的“宇宙星空”介面，突然靜止。
所有的星球、圖示、光軌，都停滯了。
緊接著，整個畫面開始劇烈地抖動、扭曲，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所有的色彩和影象都向著螢幕中心的一個點瘋狂塌縮！
不到一秒。
那個華麗、絢爛、充滿玄學意味的宇宙，消失了。
螢幕，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
李偉的心臟，也跟著停跳了一拍。
下一秒。
螢幕上，一個簡潔到堪稱簡陋的介面，彈了出來。
沒有星空，沒有五行，沒有星座。
只有最原始、最熟悉的，類似Windows檔案管理器的樹狀結構目錄。
左側是磁碟分割槽，右側是檔案列表。
一個個藍色的資料夾，整齊排列，命名清晰得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