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藍色的資料夾，整齊排列。
命名清晰得令人感動。
每一個資料夾的名字，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偉過去七十二小時那充滿折磨與屈辱的回憶上。
李偉看著螢幕，足足愣了半分鐘。
他沒有動。
大腦的處理器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量資訊衝擊到宕機。
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這簡潔、樸素、堪稱天堂般的介面就會消失，重新變回那個旋轉不休、嘲諷值拉滿的“宇宙星空”。
幻覺。
一定是幻覺。
是三天三夜沒睡覺，身體機能紊亂，大腦皮層產生的代償性幻象。
就像沙漠裡的旅人會看到綠洲。
一個被“宇宙心學”逼瘋的技術員，在精神崩潰的邊緣，看到一個正常的、符合邏輯的作業系統介面，這太他媽合理了。
他緩緩地、僵硬地抬起手。
食指在半空中停頓了許久，然後顫顫巍巍地伸向自己的太陽穴，用力地掐了一下。
疼。
劇烈的刺痛感，伴隨著睡眠不足導致的神經痛，瞬間傳遍全身。
不是幻覺。
李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死死盯著螢幕，目光從上到下，貪婪地掃過每一個資料夾的名字，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他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萬劫不復的名字——【紅星機械廠改制專項檔案】。
它就靜靜地躺在那裡，和其他資料夾並排而立。
沒有金木水火土的屬性，不歸任何一個星座管轄。
它就是一個資料夾，一個普普通通、該死的資料夾。
李偉的手像是不受控制般地移動滑鼠，那個小小的箭頭，在螢幕上劃出一道顫抖的軌跡。
那是絕處逢生的軌跡。
他不敢先點【紅星機械廠】，他怕那是個終極陷阱。
他需要一個最終的確認。
他的滑鼠，停在了那個被標註為【最高機密】的資料夾上——【市委常委會會議紀要】。
在孫連城的“宇宙系統”裡，這種級別的資料夾，需要同時滿足“火屬性”、“天蠍座”以及回答一個關於“領導藝術的辯證統一”的哲學問題，才能看到一個目錄。
而現在……
李偉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響。
他感覺整個辦公室，整個世界，呼吸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閉上眼。
然後，按下了滑鼠左鍵。
沒有“叮”的提示音。
沒有“哲學思辨”的彈窗。
資料夾，像一個最溫順的、等待了許久的情人，無聲地、順滑地，瞬間開啟。
裡面是更多的檔案。
【關於研究北莞市新區規劃調整的會議紀要.doc】
【關於討論市屬企業負責人年度考核評級的會議紀要.doc】
……
暢通無阻。
如絲般順滑。
李偉的身體猛地向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張大嘴巴，胸腔劇烈地起伏，想要吶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荒誕、委屈和解脫的情緒洪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仙女座星系”。
那個他出於最後的、自暴自棄的諷刺而敲下的名字。
那個孫連城在務虛會上故作深沉、賣弄情懷的口頭禪。
竟然就是那個“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一”！
是那個隱藏最深、超越所有規則、直達資料本體的“終極指令”！
是那個通往宇宙智慧的“天門”！
這算甚麼？
這他媽的算甚麼？！
一個市委書記，把他整個國資系統的核心機密，用一套自己發明的玄學加密。
然後，把能解開這一切的最高許可權密碼，設定成了他自己最愛裝逼時念叨的那個詞？
這是何等的自戀！
何等的荒誕！
何等的……安全！
誰能想到？
一個正常的調查人員，誰會瘋到在查一個國企改制的案子時，去搜尋一個遙遠星系的名稱？
這比把金庫密碼設成“我想吃牛肉麵”還要離譜一萬倍！
孫連城！
你這個玩弄形式主義的藝術家！
你這個躺平界的哲學大師！
李偉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直接把身後的椅子撞翻在地。
“咣噹！”
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炸開。
所有趴著、癱著、唸叨著“火克金”的調查組成員，都被這聲巨響驚得一個激靈，紛紛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他瘋了。”一個同事喃喃道，“小劉終於被孫書記逼瘋了。”
陸亦可也猛地回頭。
她看到李偉漲紅著臉，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電腦螢幕，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劉？”陸亦可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快步走了過來，眉頭緊鎖。
“陸……陸組長……”
李偉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嗓音乾澀嘶啞，他轉過頭，雙眼亮得嚇人。
“孫連城的宇宙……崩了！”
“被我……被我一句話幹崩了！”
“甚麼？”
“我進來了！我們進來了！”李偉語無倫次地揮舞著手臂，指著螢幕，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用不著悟了！用不著算命了！那個狗屁宇宙，它沒了！”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帶著一種看精神病人的同情和好奇。
當他們的目光，從李偉那張狂喜到扭曲的臉上，移到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時，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個熟悉的、樸素的、Windows風格的檔案管理器介面。
以及那個他們找了整整兩週的名字——
【紅星機械廠改制專項檔案】。
一秒。
兩秒。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我……我操！”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爆了一句粗口。
瞬間，整個辦公室像是燒開的水，徹底沸騰了！
“怎麼回事？小劉，你怎麼做到的？！”
“天啊！我不是在做夢吧？誰掐我一下！”
“快！快點開紅星廠那個資料夾！快！”
陸亦可也怔住了。
她看著那個介面，看著那個資料夾，饒是她一向冷靜自持，此刻心臟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隨即又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充滿。
她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她沒有問過程，她只看結果。
“點開它。”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抖。
李偉的手在眾人的注視下，鄭重地點開了那個資料夾。
【立項報告】
【資產評估報告（初稿）】
【職工安置方案】
【股權轉讓協議（草案）】
……
所有的檔案，都在。
最原始的，無加密的，可直接下載的格式。
孫連城用“宇宙星空”和“程序正義”的鐵壁，死死捂了半個月的秘密，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們面前。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
就在李偉準備將所有檔案打包下載時，他的滑鼠無意間劃過檔案列表的最下方。
一個圖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個小小的、帶著光環的土星圖示。
它孤零零地待在角落裡，與周圍那些藍色資料夾的畫風格格不入。
它看起來不屬於這個系統，更像是……某個軟體的快捷方式，或者一個被隨意拖進來的私人檔案。
“這是甚麼？”一個眼尖的調查員指著它。
李偉將滑鼠懸停在那個土星圖示上。
一個檔名，彈了出來。
【我的仙女座觀測日記.zip】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仙女座……觀測日記？
一個壓縮包？
孫連城的私人日記？
為甚麼會出現在國資委的檔案資料庫後臺裡？
“誤操作。”李偉立刻給出了最合理的解釋，“孫連城在設定他那個該死的後門時，很可能是在操作自己的電腦，不小心把桌面上的私人檔案，拖進了資料庫的根目錄裡。”
“這簡直是天意！”有人激動地喊道，“是孫連城那個‘鹹魚’氣場帶來的反噬！”
“zip……是加密壓縮包。”李偉的眉頭重新皺起，“這東西是私人的，密碼肯定不好猜。”
陸亦可盯著那個土星圖示，聲音冰冷：“我不管它是甚麼，既然它出現在了這裡，就屬於證據的一部分。小劉，破解它。需要多久？”
“這……”李偉犯了難，“個人檔案的密碼，破解難度不確定，可能幾小時，也可能……永遠打不開。”
辦公室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潑了一盆冷水。
然而，就在這時，李偉像是發現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猛地湊近螢幕，嘴巴一點點張大。
他沒去執行任何破解程式。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檔名，然後，又看了一眼檔案屬性。
他的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轉為一種想笑又不敢笑，憋到臉部肌肉抽搐的、極其詭異的表情。
“陸……陸組長……”
李偉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指著螢幕，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不用破解了。”
“它……它自己開了。”
“甚麼叫自己開了？”陸亦可不解。
李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宣佈一個震古爍今的科學發現：
“孫連城那個‘天門’指令，就是‘仙女座星系’這五個字。”
“他的系統，被他自己設定成：任何包含這五個字的東西，都擁有最高優先順序，並且……無視所有加密。”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讓自己笑場。
“這個日記壓縮包，因為它的檔名叫……叫‘我的仙女座觀測日記’……”
李偉說到這裡，再也憋不住了。
“噗——”
他笑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辦公室裡，所有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的人，都跟著笑了出來。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得到釋放的、近乎癲狂的笑聲。
他們看著螢幕上那個被系統“智慧”地、自動解除密碼保護的私人日記，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操！人才啊！孫連城真是個曠世奇才！”
“這叫甚麼？這叫‘我殺我自己’！”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形式主義的邏輯漏洞，擊潰形式主義本身！”
在一片笑聲中，一直緊繃著臉的陸亦可，也終於沒忍住。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她轉過身，背對眾人，看向窗外，肩膀在輕輕地聳動。
孫連城。
你可真是個天才。
一個把自己玩死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