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不看他的右手了。”
“我要查他的左手。”
陸亦可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冰石,讓絕望的辦公室裡泛起一絲寒冷的漣漪。
眾人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
左手?
魔術師的左手?
技術員小劉那被“宇宙心學”吸乾了精氣的眼睛裡,猛地閃過一縷光。
對啊!
所有人都被孫連城那場絢爛的宇宙星空魔術給騙了!
他們一頭扎進那套金木水火土、十二星座的荒誕分類法裡,拼命想在魔術師的右手錶演中找出破綻。
卻忘了,魔術真正的秘密,永遠藏在那隻被刻意忽略的左手裡!
……
然而,想法很豐滿,現實卻無比骨感。
接下來的三天,省紀委聯合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徹底變成了“北莞宇宙心學與經濟發展應用研究所”的分部。
陸亦可的想法很明確。
既然孫連城用一套荒誕的哲學(右手)來加密現實的案卷(左手),那這套哲學本身,必然對映著他內心的某種邏輯。
搞懂他的“魔法”,才能找到他藏東西的規律。
於是,辦公室曾經貼滿案情分析圖的白板,被兩張巨大的圖表佔據。
一張是手繪的“五行生剋制化圖”,上面用紅筆標註:“離為火,主禮,關聯單位:宣傳部、文旅局、工會……”
另一張是列印的十二星座星盤,旁邊寫滿了對每個星座的分析:“天蠍座,水象,主掌控與秘密,或對應保密局、機要室……”
辦公室裡,激烈的案情討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考研衝刺班的詭異氛圍。
“陸組長,我覺得紅星機械廠,帶‘金’,屬金。但它的核心業務是機械加工,需要高溫熔鍊,火克金。所以,檔案可能藏在‘火’屬性的單位裡!”
“不對!改制核心是‘交易’,交易通‘商’,五行亦屬金。金與金為比和,應該在金屬性單位裡找!而且當年國資委主任姓林,林屬木,金克木!這說明交易中資方被剋制,檔案肯定藏得極深!”
小劉面如死灰地坐在電腦前。
他聽著身後同事們越來越離譜的“玄學推理”,手指麻木地操控著那艘畫素飛船,在“金”和“火”的圖示間來回穿梭。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辦案。
他是在參加一檔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的算命節目。
【火】+【天蠍座】。
“叮!”
螢幕彈窗:《市消防支隊關於冬季防火安全宣傳週活動方案》。
小劉一把推開鍵盤,靠在椅背上,發出了野獸般的低沉呻吟。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們下載了三百多份毫無關聯的檔案。
從《市屬公園廁所改造招標公告》,到《機關幼兒園春季運動會獎品採購清單》。
甚至還有一篇“宇宙心學研究所”王主任親自撰寫的兩萬字雄文——《從泡利不相容原理看辦公室人際關係中的量子糾纏效應》。
紅星機械廠的“紅”字,他們連個偏旁都沒看見。
陸亦可的“左手理論”,在孫連城這個混沌的宇宙面前,徹底失效。
調查,陷入了史無前例的停滯。
就在這時,一通來自省裡的電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亦可站在窗邊,手機緊貼著耳朵,電話那頭領導的聲音沒有溫度。
“亦可,快兩週了。一個改制案的資料調閱,要這麼久嗎?北莞市不配合?”
陸亦可喉嚨發乾。
怎麼彙報?
說北莞市的孫書記,用周易和占星術給我們加密了檔案?
說我們調查組為了破案,正在集體惡補玄學,準備考研?
任何一句實話,聽起來都像瘋子的囈語。
“領導,北莞市……很配合。”
陸亦可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但是,他們採用了一種全新的檔案管理系統,極度複雜,我們正在破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不管他是甚麼系統,我只要結果。再給你一週。沒有實質性進展,整個組先回來寫情況說明。”
“是,領導。”
結束通話電話,陸亦可的手心一片冰涼。
“寫情況說明”,是調查中止的體面說法。
意味著她和她的團隊,將在孫連城這個荒誕的對手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她不能輸。
也輸不起。
陸亦可轉身,抓起外套,快步衝出辦公室。
這一次,她要撕下所有偽裝,進行最後的攤牌。
孫連城的辦公室,依舊是那股讓人昏昏欲睡的檀香味。
看到去而復返的陸亦可,孫連城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微笑。
“亦可同志,是不是我們的資料庫,使用上還有不習慣的地方?沒關係,王主任說了,這套系統蘊含東方智慧,需要一個‘悟’的過程,急不得。”
陸亦可沒有坐,她站在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孫書記,我不‘悟’了。”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我今天來,是根據《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第四十二條,正式要求你們,提供‘紅星機械廠’改制案的全部紙質原始案卷。這是調查組的權力。”
她直接把規則搬了出來,不留任何轉圜餘地。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化開。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個巨大的檔案櫃前,做出一個“請看”的手勢。
“亦可同志,你的要求,合情合理,完全合法。但是……”
他長嘆一口氣,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我市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推行‘無紙化辦公’,取得了多麼卓越的成效!這不僅節約紙張,保護綠水青山,更是我們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一次偉大實踐啊!”
他指著幾乎空了一半的檔案櫃。
“所有紙質檔案,完成數字化掃描後,都按照最嚴格的保密規定,打包封存。現在,都在幾十公里外的市屬檔案庫,地下三層。”
“你放心,既然調查組有要求,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他拍著胸脯,一臉正氣。
“只是……這個調閱程式,確實非常複雜。”
他掰著手指,開始給陸亦可計算。
“首先,你們要出具正式申請函,寫明需要調閱的具體卷宗編號。哦,這個編號,你們得先從我們的‘宇宙心學’資料庫裡查出來。”
“然後,我們市府辦受理,報我審批。我批了,再聯合市檔案局、國資委、保密局,四個部門,共同派人,組成一個‘實體檔案調閱小組’。”
“小組成員要到齊,要開會,要統一思想。然後去那個地下庫房,履行開鎖、登記、查驗、出庫等一系列手續。全程必須錄影,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符合規定,經得起歷史檢驗!”
他看著陸亦可,眼神真誠得能擠出水來。
“亦可同志,我估摸著,這套流程走下來,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一個半到兩個月吧。”
“我們這麼做,不是為難。這是程序正義!是對歷史負責啊!”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陸亦可靜靜地看著孫連城。
看著他用最嚴肅的表情,說著最荒唐的話。
看著他用極致的、無可挑剔的“程序正義”,將她所有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你想查案?
可以。
先玩我設計的遊戲。
不想玩遊戲?
也行。
先走完我設計的、比萬里長征還複雜的迷宮。
這是一個用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的精髓,打造出來的,無懈可擊的鐵壁。
一個完美的閉環。
良久,陸亦可點了點頭。
“好。”
“我明白了。”
她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離開。
那背影,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調查組的辦公室,氣氛凝重到了冰點。
陸亦可將所有成員召集到一起,目光掃過每一張寫滿疲憊和挫敗的臉。
“同志們,我剛和孫書記談過了。”
“直接調閱紙質檔案的路,也被堵死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現在,我們只剩下一條路。”
陸亦可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技術員小劉的身上。
“小劉。”
“到!”小劉一個激靈,站直了身體。
“我給你下達一道死命令。”
陸亦可的眼神,鋒利如針,刺破了辦公室裡凝固的空氣。
“從現在開始,你不需要遵守任何常規技術準則。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找外援,寫病毒,還是去求神拜佛。三天,我只給你三天時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的瘋狂。
“不惜一切代價,給我破解這個該死的資料庫!”
“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了。”
“這是一場戰爭。”
與此同時,孫連城悠閒地坐在他的太師椅上,輕輕晃動著。
他拿起紫砂壺,給窗臺邊那盆長勢喜人的文竹澆了點水。
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陸亦可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猛獸,只會做出最原始、最直接的攻擊。
破解資料庫?
孫連城笑了。
那套“混沌加密”,是他和王主任思想火花碰撞的結晶,是玄學與技術的完美結合,更不用說,他還留了那道只有“有緣人”才能開啟的“天門”。
他篤定,憑省紀委那幾個技術員,就算熬幹了心血,也摸不到門邊。
拖。
只要再拖上半個月。
調查組內部的壓力,來自上級的壓力,都會讓陸亦可這個專案負責人焦頭爛額。最終,調查組很可能會因為“效率低下”“進展緩慢”而被上級召回。
到那時,他孫連城,就又一次取得了“無為而治”的偉大勝利。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愜意地抿了一口。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陸亦可帶著她的團隊,灰溜溜離開北莞的場景。
而他,將繼續在這裡,仰望星空,靜觀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