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陸亦可那道冰冷的背影。
孫連城長長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背脊終於鬆弛下來。
他慢悠悠地挪回自己的太師椅,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那股寒意,總算鎮住了他有些過熱的大腦。
贏了。
至少這一回合,他用一種對方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反駁的方式,贏得了寶貴的、可以用來發呆和觀星的時間。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調查組辦公室裡那群精英,正對著“宇宙的盡頭是甚麼”這個問題抓耳撓腮。
甚至可能已經從哲學、物理學、神學等多個角度展開了激烈辯論。
一想到那個畫面,孫連城就覺得無比愜意。
用魔法打敗魔法。
用形式主義的終極形態,來對抗雷厲風行的調查。
這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
然而,這份愜意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一種新的憂慮冒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纏住了他的心神。
陸亦可不是一般人。
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意味著她絕不會被這種玄學問題困住太久。
當她發現自己被戲耍,必然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這個“混沌加密”系統,看似固若金湯,但終究是人造的。
萬一省紀委真找來哪個技術怪物,用他無法理解的手段強行破解了呢?
那他今天的所作所為,就成了藐視組織的鐵證。
不行。
必須留一個後手。
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可以凌駕於所有“混沌”之上的,“道”。
一個終極的後門。
這個後門,不能是常規的管理員密碼,那太低階,也太容易被技術手段掃描出來。
它必須是一個“金鑰”,一個概念,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咒語”。
孫連城的目光在辦公室裡緩緩遊移。
《道德經》?
不行,太明顯了,陸亦可第二次就猜到了詩仙的酒。
“宇宙心學”?
更不行,王主任那個大嘴巴,恨不得把這四個字刻在腦門上,早晚會洩露出去。
它必須足夠冷門。
足夠裝逼。
足夠……宇宙。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了牆上那幅裝裱精美的天文海報上。
那是他剛來北莞時,為了彰顯自己“仰望星空”的格調,特意從網上定製的。
深藍近黑的背景上,一個巨大而璀璨的漩渦狀星系,靜靜地懸浮著。
它散發著跨越二百五十萬光年的清冷光芒。
仙女座大星雲,M31。
一個念頭,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瞬間炸開!
就是它了。
仙女座星系。
這個詞,與“紅星機械廠”的案子有半毛錢關係嗎?
與北莞市的國資委有任何關聯嗎?
與他發明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類法,或者十二星座檢索法,有任何邏輯上的聯絡嗎?
完全沒有。
它就像宇宙本身一樣,是那麼的無厘頭,那麼的隨機,那麼的……美。
一個正常的調查人員,一個正常的駭客,一個正常的地球人,誰會瘋到在一個政府的案件資料庫裡,去搜尋一個遙遠星系的名字?
孫連城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荒誕得可笑。
而越是可笑,就越是安全。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那個被他折磨得快要精神崩潰的“專項工作配合辦公室”。
“讓政策研究室的王主任,和負責資料庫技術的小劉,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十分鐘後,王主任和技術員小劉一前一後地進了門。
王主任滿面紅光,手裡依然捧著他的保溫杯,彷彿剛參加完一場宇宙心學的研討會,精神亢奮。
小劉則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像是被一百個“宇宙的盡頭是甚麼”吸乾了精氣。
“孫書記,您有何新的開示?”王主任搶先開口,語氣熱切。
孫連城沒有理他,而是轉向小劉,用一種儘可能溫和的語氣問道:
“小劉啊,我們的‘全息數字化工程’,從技術上講,是不是已經實現了資訊的‘自洽閉環’?”
小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洽閉環”指的是那套亂七八糟的加密系統。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是的,孫書記。沒有正確的口令和哲學思辨,任何資料都無法被單獨提取,它形成了一個……混沌整體。”
“很好。”
孫連城滿意地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凡事皆有例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們的系統,看似完美,卻缺少了那遁去的一,缺少了一扇通往終極智慧的‘法門’。”
王主任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猛地一拍手:“妙啊!孫書記!您是說,要為這個宇宙,開一道‘天門’?”
“可以這麼理解。”
孫連城揹著手,走到那副仙女座星系的海報前。
“我們的系統,是模擬宇宙的。但宇宙本身,並非完全封閉。所以,我們也需要一個‘終極指令’,一個能夠超越所有規則,直達資料本體的‘金鑰’。”
他轉身,看著已經徹底懵掉的小劉。
“我需要你,在資料庫的底層程式碼裡,埋入一個最高優先順序的觸發指令。”
“這個指令非常簡單。”
“當任何使用者,在任何一個搜尋框裡,無論是在主介面的‘全域檢索’,還是在某個子選單的搜尋欄裡……”
孫連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輸入‘仙女座星系’這五個字,並按下回車。”
“系統將無視所有加密,無視所有許可權,無視所有正在進行的‘哲學思辨’,直接、立刻、馬上,開放最高階別的管理員後臺。所有檔案,轉為最原始的、無加密的、可直接下載的格式。”
小劉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眼前這位領導的指令了。
這算甚麼?
後門嗎?
有這麼開後門的嗎?
這簡直就像是把銀行金庫的密碼,設定成“我想吃一碗牛肉麵”一樣離譜。
王主任卻再次激動地站了起來,聲音都有些顫抖:
“我懂了!我徹底懂了!孫書記,您的境界,已經超越了單純的保密,抵達了‘大隱隱於市’的哲學高度!”
“‘仙女座星系’,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驗心石’!它與案件本身毫無關聯,只有那些真正胸懷宇宙、不為眼前俗務所困的‘有緣人’,才可能在冥冥之中,敲下這五個字!這哪裡是後門?這分明是為真正的智者,留下的悟道之階!”
聽著王主任的過度解讀,孫連-城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差點笑出了聲。
對,就是這樣。
要的就是這種誰也想不到的荒誕感。
他看著小劉,加重了語氣:“能做到嗎?而且,這個指令,必須是你親自寫入底層,不能留下任何日誌記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劉看著孫書記那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激動得快要昇天的王主任,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瘋狂的邪教儀式現場。
他還能說甚麼呢?
他只能顫抖著點頭:“能……能做到。”
做完這一切,打發走兩人後,孫連城重新坐回椅子裡,感覺整個人都通透了。
這最後一塊拼圖,補上了。
他的“資訊迷魂陣”,從此既是迷宮,又是陷阱,但只為他自己留了一根看不見的通天繩。
他把這個絕妙的設計,當成了一個只有自己能懂的彩蛋。
一個“鹹魚的終極惡作劇”。
他閉上眼睛,甚至開始期待,有朝一日,當塵埃落定,他可以把這個秘密告訴陸亦可,看看她那張萬年冰山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
與此同時。
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氣氛已經從壓抑,變成了絕望。
技術員小劉回來後,一言不發地坐在電腦前,眼神空洞,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半。
陸亦可看著團隊成員們一張張寫滿“我們是廢物”的臉,內心的煩躁達到了頂點。
她原以為,孫連城的形式主義,是官僚系統裡常見的拖延和推諉。
但一週下來,她發現自己錯了。
孫連城不是在“拖”,他是在“耗”。
他用一種極其積極、極其主動、極其富有創造性的方式,在消耗調查組的時間、精力和意志。
他不是在築牆。
他是在挖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看起來充滿智慧的陷阱。
他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搞了這個所謂的“全息數字化工程”。
這本身就不符合他“懶政”的人設。
一個只想躺平的鹹魚,會費這麼大勁去搞行為藝術嗎?
除非,這場行為藝術本身,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在用一場盛大的、荒誕的鬧劇,來掩蓋另一件事情。
陸亦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她的思路,第一次從“如何破解資料庫”,轉移到了“孫連城為甚麼要建這個資料庫”上。
忽然,她猛地回頭,目光如電,掃過一個負責後勤的調查員。
“孫連城就像一個狡猾的魔術師,他用右手在空中畫出絢爛的宇宙星辰,就是為了讓你忽略他的左手到底在幹甚麼。”
她聲音冰冷而堅定。
“現在,我不看他的右手了。”
“我要查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