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裡面沉悶的空氣。
走廊裡光線明亮,孫連城感覺自己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他正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溜回自己的“避難所”,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孫書記,請留步。”
孫連城腳步一頓。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作出反應,臉上已經掛上了無可挑剔的熱情微笑。
轉過身,他看著不知何時跟上來的陸亦可。
“亦可同志,還有甚麼指示?”
他主動放低姿態,用了一個稍顯親近的稱呼,彷彿昔日的同事之誼從未褪色。
陸亦可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
她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那雙眼睛精準而冷靜,像是即將劃開病灶的手術刀。
“指示談不上。”
她公事公辦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根據工作規程,我們調查組需要立刻調閱所有與‘紅星機械廠’當年改制相關的原始檔案。”
“包括但不僅限於:歷次專題會議紀要、資產評估報告、財務審計底稿、產權轉讓合同,以及所有相關的批覆檔案。”
她每說一項,孫連城就重重地點一下頭,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聆聽最高指示。
“沒問題!”
他的回答擲地有聲。
“亦可同志你放心!我剛才在會上已經表過態,百分之百支援,無條件配合!”
“這些資料,是還原歷史真相的關鍵,是我們北莞市必須拿出來的態度!”
他話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要調查的不是北莞的舊賬,而是他自己的殺父仇人。
“我馬上就回辦公室,親自督辦這件事!”
孫連城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資料,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送到調查組手上!”
陸亦可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孫書記了。”
“我們等你的好訊息。”
說完,她轉身離去。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規律、堅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孫連城即將破碎的鹹魚夢上。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孫連城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這女人,油鹽不進。
任何官場上的虛與委蛇,在她面前都毫無意義。
常規的拖延戰術,只會讓她更快地抓住自己的狐狸尾巴。
必須用非常規的手段。
用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回到辦公室,孫連城反手鎖上門,把自己重重摔進椅子裡。
他盯著天花板,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陸亦可要的是“針”。
那他就給她一片“大海”。
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恢復了那種超然物外的平靜。
“小張,通知一下,市府辦、檔案局、國資委,所有我分管的單位,一把手,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開會。”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把政策研究室的王主任也請來。”
半小時後,孫連城的辦公室裡坐滿了人。
這些人,都是他那個“專項工作配合辦公室”的當然成員,也是他即將發動的這場“人民戰爭”的主力軍。
為首的,正是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兼新成立的“北莞宇宙心學與經濟發展應用研究所”所長——王主任。
王主任此刻正襟危坐,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眼神灼熱地望著孫連城,彷彿在等待一位哲學導師的最新開示。
孫連城掃視全場,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項十萬火急,且無比重要的政治任務,需要我們立刻執行。”
眾人神情一凜,手裡的筆和本子都準備就緒。
“剛剛,省紀委的聯合調查組,已經向我們正式提出要求,”孫連城語氣沉重,“需要我們提供‘紅星機械廠’改制案的全部相關資料。”
大家紛紛點頭,這在預料之中。
“對於調查組的工作,我們的態度,是要全力支援,要毫無保留。”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
“但是,怎麼支援,這裡面有大學問。”
王主任的眼睛瞬間亮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請孫書記示下!”
孫連城緩緩站起身,踱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留給他們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如果我們僅僅是他們要甚麼,我們給甚麼,把那些冷冰冰的會議紀要、評估報告堆到他們面前,這是不是一種懶政?”
“是不是一種形式主義?”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靈魂拷問”問住了。
支援紀委工作,怎麼還成了懶政和形式主義?
王主任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茅塞頓開的狂喜!
“深刻!孫書記的見解實在是太深刻了!我明白了!”
他激動地站起來,對著一臉困惑的同僚們“佈道”:
“我們提供給調查組的,不應該只是孤立的、碎片的‘證據’,而應該是一幅完整的、立體的‘歷史畫卷’!”
“要讓他們明白,紅星廠的改制,不是一個憑空發生的事件,而是特定歷史時期、特定社會背景、特定經濟環境下的產物!”
“只看樹木,不見森林,是無法得出公正客觀的結論的!”
孫連城背對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很好,捧哏的已經自己領悟到了精髓。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讚許的微笑,對著王主任點了點頭。
“王主任說得很好,這正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我決定,啟動一項工程。”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一項史無前例的‘檔案數字化工程’!”
“我要求,”他的目光掃過國資委和檔案局的負責人,“將我們市國資委,自成立以來的所有檔案,注意,是所有!”
他加重了“所有”兩個字。
“無論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大到企業改制的紅標頭檔案,小到……食堂的採購選單、辦公樓的廁所維修記錄、甚至是歷年訂閱報刊的清單!”
“把這一切,全部進行數字化掃描,建立一個龐大的、可供檢索的資料庫!”
辦公室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國資委主任的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孫……孫書記,這……這工作量,恐怕……”
“我知道工作量大,所以才叫‘工程’!”
孫連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這就是考驗我們幹部擔當精神的時候!我們不能為了圖自己省事,就向調查組提供片面的、經過我們‘篩選’的資料!這是對歷史的不負責!是對組織的不坦誠!”
他轉向王主任,眼神裡充滿了信任。
“王主任,你作為‘宇宙心學研究所’的所長,要從理論高度,闡釋清楚這項工作的重大意義。”
“我們要讓調查組明白,想要真正理解紅星廠改制的‘宇宙背景’,就必須從我們提供的這片‘資訊海洋’裡,去感受歷史的脈搏,去發現草蛇灰線!”
王主任激動得滿臉通紅,彷彿領受了神聖的使命。
“請孫書記放心!我們研究所,一定從‘宏大敘事’和‘微觀體感’兩個維度,為這項工程提供堅實的理論支撐!”
“廁所的維修記錄,反映的是機關後勤保障的演變!”
“食堂的選單,折射的是時代經濟水平的變遷!”
“這哪裡是無用資訊?這分明是歷史的‘活化石’!是理解一個時代最生動的註腳啊!”
“孫書記的格局,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案卷,抵達了社會學的終極關懷!”
一番話下來,國資委主任和檔案局局長聽得目瞪口呆,再也不敢提“工作量”三個字了。
再說,就顯得自己格局太小,覺悟太低了。
於是,一場浩浩蕩蕩,堪稱行為藝術的“檔案數字化工程”,在孫連城一聲令下,正式拉開了序幕。
市檔案局的地下庫房被清空,幾十臺嶄新的高速掃描器連夜到位。
從各單位抽調來的“精幹力量”——一群最懂流程、最講規矩、做事最慢的老同志,戴著白手套和老花鏡,小心翼翼地將一摞摞發黃的故紙堆,一頁一頁地送進機器。
掃描器的嗡嗡聲,成了市委大樓最新的背景音樂。
孫連城的目標很明確。
他要用資訊的海洋,淹沒調查組這條小船。
他要創造一個看得見、摸得著,卻永遠也走不出去的“資訊時代迷魂陣”。
讓陸亦可和她的團隊,在“宇宙的浩瀚”面前,感受自身的渺小。
……
三天後。
省紀委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
陸亦可坐在桌前,面無表情。
她已經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去打探。
她在等孫連城出招。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北莞市府辦的一位副主任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歉意而又自豪的複雜笑容。
他沒有帶來陸亦可想要的硬碟或者隨身碟,而是畢恭畢敬地遞上了一份蓋著市委辦公室紅頭印章的正式函件。
陸亦可接過來,目光落在紙上。
“關於為省紀委聯合調查組提供‘歷史全景式’資料支援的函”
“尊敬的調查組各位領導:”
“為確保貴組能夠從一個宏觀、系統、歷史和宇宙的維度,全面、深刻地理解‘紅星機械廠’改制案的時代背景與內在邏輯,避免因資訊碎片化導致對歷史的誤讀,我市已啟動‘北莞國資歷史檔案全息數字化工程’。目前,該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預計將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為您呈現一個包含數百萬份檔案、時間跨度長達數十年的龐大資料庫。”
“為保證歷史的完整性與資料的嚴肅性,在該資料庫建成前,暫不單獨提供零散檔案。”
“請耐心等待。”
“特此函告。”
落款是:北莞市委專項工作配合辦公室。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北莞宇宙心學與經濟發展應用研究所”提供的理論附註:《論檔案資訊在歷史時空連續性中的本體論價值》。
陸亦可放下那份荒誕到極點的函件,抬頭看著那位滿臉寫著“我們領導有格局吧”的副主任。
她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冰冷的微笑。
很好,孫連城。
用最嚴肅的形式主義,來對抗最嚴肅的調查。
這一局,算你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