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上演給全世界看的黑色幽默。
他煩躁地在辦公室踱步,自己儼然成了一隻被關在透明籠子裡的珍稀動物,供人圍觀,供人評頭論足。
就在他盤算著是否該稱病告假,隨便找個山溝躲幾天清靜時,辦公桌上那臺紅色的內線電話,發出了刺耳的尖嘯。
他慢吞吞挪過去,接起。
電話那頭,是市委辦公廳主任異常嚴肅的聲音。
“連城書記,緊急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省裡來人了。”
“紀委的聯合調查組,已經進駐我們北莞。”
孫連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驟然收緊。
對方的下一句話,則徹底宣判了他悠閒日子的死刑。
“調查組指明,需要您作為分管領導,全程協調配合調查工作。”
孫連城握著話筒,久久沒有出聲。
他感覺自己剛甩掉一群狂熱的“信徒”,一頭就撞進了一隊手持戒尺的“執法僧”。
這日子,沒盼頭了。
這道命令,他無法拒絕,也不可能拒絕。
結束通話電話,他重重靠在椅背上,望著慘白的天花板,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錦鯉體質”。
他只想當一條在淤泥裡躺平的鹹魚,可命運非要把他從泥裡撈出來,擦拭乾淨,再鍍上一層金,端端正正地擺在祭壇上。
一個小時後,市委小會議室。
空氣凝重如水泥。
高建與市委書記葉重坐在主位,神情肅穆。
孫連城坐在側席,眼觀鼻,鼻觀心,擺出了一副“我只是來湊數”的標準姿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省紀委的一位副書記,表情不怒自威。
孫連城僅僅抬了抬眼皮,準備例行公事地點頭示意,然後繼續神遊天外。
然而,當副書記身後那道身影走上前來時,孫連城的神遊狀態,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得魂飛魄散。
那人穿著一身幹練的深色職業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面容清麗,眼神卻冷靜得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天生就是為了審視和洞察。
是她。
陸亦可。
孫連城感覺自己精密的思維齒輪,在這一瞬間全部卡死。
他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這位來自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前同事。
她不是應該在漢東反貪局嗎?怎麼跨省調到了東粵紀委?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肌肉忘了該做出何種表情。
陸亦可顯然也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腳步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她的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有驚訝,有審視,但最終都沉澱為一種高度的職業性警惕。
對於孫連城在漢東的種種“神蹟”,以及空降北莞後“觀星釣魚拿下五百億”的傳說,她早有耳聞。
來之前,她對這位“孫書記”充滿了好奇。
可當傳說變成活生生的故人,好奇便迅速轉化為了戒備。
她太瞭解這個人了。
他總能用最人畜無害、最與世無爭的姿態,掀起滔天巨浪,而後自己片葉不沾身。
簡單的寒暄過後,雙方落座。
陸亦可被介紹為此次聯合調查組的副組長,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開啟面前的資料夾,開門見山。
“葉書記,高市長,各位領導,我們這次來,是為了核查一樁舊案。”
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根據舉報和初步線索,北莞市過去的‘紅星機械廠’國企改制案中,可能存在嚴重的國有資產流失問題。”
孫連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端起面前從未碰過的茶杯,假裝飲水,實則用杯沿的霧氣,掩蓋自己控制不住微微抽動的眼角。
舊案,意味著盤根錯節。
像一張塵封多年的蛛網,輕輕一碰,就不知道會掉下來多少毒蟲。
“根據線索,”陸亦可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但孫連城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焦點,始終鎖定著自己,“當年收購紅星機械廠的,是一家名為‘宏圖實業’的私人企業。”
“而這家企業的背後,與漢東趙家的殘餘勢力,存在著非常隱秘的資金往來。”
“趙家”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孫連城的耳膜。
他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嗒”的一聲。
茶水濺出了幾滴。
在這死寂的會議室裡,這聲響,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孫連-城緩緩放下茶杯,臉上已恢復了波瀾不驚的平靜,內心卻已是驚濤駭浪。
完了。
又繞回來了。
他千方百計逃離漢東那個是非之地,結果那攤渾水竟跨越千里,追到了北莞。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命運精準地踹進了旋渦的最中心。
大腦飛速運轉。
這案子,絕不能沾。
一沾,就是一身泥。
他與趙家的恩怨人盡皆知,現在讓他來協調調查趙家的關聯案,怎麼看都彆扭。
查深了,是公報私仇。
查淺了,陸亦可這關就過不去。
所以,必須當好一塊“絆腳石”。
一塊看起來無比光滑、無比合作,但實際上誰踩上去誰打滑的“絆腳石”。
孫連“城”的“城府”,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片注視中,緩緩站起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真誠。
“省紀委的同志們,辛苦了!”
他先是對著調查組深深鞠了一躬,姿態做到了滿分。
“紅星機械廠的案子,我也略有耳聞。國有資產是人民的財產,絕不容許任何人侵佔!對於這種蛀蟲,我們北莞市委市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聲音擲地有聲,正義凜然。
高建和葉重都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關鍵時刻,還得是連城同志,立場堅定,旗幟鮮明。
“作為分管領導,我在此向調查組鄭重表態!”孫連城轉向陸亦可,眼神誠懇得能擠出水來。
“從今天起,我本人,以及我分管的所有部門,將對調查組的工作,提供百分之百、無條件的支援!”
“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查甚麼檔案,我們就提供甚麼檔案!”
“絕不設任何障礙,絕不打任何折扣!”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愈發懇切。
“為方便工作,我建議,立刻成立一個‘專項工作配合辦公室’,從市府辦、檔案局、國資委抽調精幹力量,由我親自擔任辦公室主任,24小時待命,確保調查組的任何需求,都能在第一時間得到響應和解決!”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的氣氛為之一鬆。
北莞的幹部們暗自佩服,孫書記這番表態滴水不漏,水平太高了。
陸亦可靜靜地看著孫連城。
她看著他那副“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的忠臣模樣,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
成立“專項辦公室”?這是要用最繁瑣的流程,把調查組高高供起來。
抽調“精幹力量”?這是要把單位裡最會打太極、最懂拖延的老油條都塞進來。
24小時待命?這是準備用無休止的會議和彙報,把調查組的整塊時間徹底切碎。
這哪裡是配合?
這分明是教科書般的“以逸待勞”和“疲敵之計”。
他這是要用最標準、最合規、最無可指摘的形式主義,來瓦解調查組的雷霆行動。
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陸亦可的臉上,也浮現出標準的、公式化的微笑。
她站起身,主動向孫連城伸出手。
“那就有勞孫書記了。希望我們接下來,合作愉快。”
兩隻手,在空中相握。
孫連城的手溫暖而乾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充滿了合作的誠意。
陸亦可的手微涼,回握的力量卻堅定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在眾人眼中,這是省市兩級精誠合作,共同反腐的和諧一幕。
但在孫連城和陸亦可兩人心裡,都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是新一輪“貓鼠遊戲”的,開場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