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莞市委,三號會議室。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卻死寂得落針可聞。
菸灰缸裡插滿了菸頭,像一座小小的墳。
主位上,市長高建的臉,鐵青,像一塊淬了火又被浸入冰水的生鐵。
他死死攥著手中的不鏽鋼保溫杯,指節根根泛白,彷彿那不是杯子,而是孫連城的脖子。
“同志們!”
高建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長條會議桌上。
“情況,我想大家都已經清楚了!”
“百億美金的投資!環球資本!”
“這是甚麼概念?”
“這是我們北莞未來十年,不,是二十年發展的命脈!是我們產業升級、彎道超車的唯一機會!”
他猛地一拍桌子,滿桌的茶杯蓋子齊齊驚跳。
“結果呢?”
“我們是怎麼接待的?觀星!釣魚!”
“人家世界頂級的投資團隊,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過來,我們孫連城同志,用兩天時間,給人家上了一堂‘宇宙與人生’的哲學課!”
“現在好了,人被我們‘超度’走了!”
“今天早上六點的飛機!連夜申請的航線!”
“這是甚麼?這是打我們的臉!是把我們北莞當成一個國際笑話!”
高建越說越激動,霍然起身,繞著會議桌踱步,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面人的臉上。
“我承認,孫連城同志過去在一些工作上,是有想法,有思路的。”
“但是這次!這不是思路問題,這是立場問題!是態度問題!”
“這是典型的瀆職!是嚴重的不負責任!是對北莞幾百萬人民的犯罪!”
一連串的重帽子扣下來,會議室裡的溫度驟降。
幾個常委全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與高建那燃燒的視線對視。
而被控訴的主角,孫連城,正襟危坐。
他低著頭,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一副認真記錄、深刻反省的模樣。
實際上,筆記本上只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桌子底下,那臺被雙腿夾著的手機螢幕上。
螢幕上,是一張絢麗的星際軌跡圖。
“C/2023 A3彗星……近日點距離個天文單位,下個月將達到最佳觀測期,視星等可能突破0等……”
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筆記本翻開的另一頁,是他早已寫好的檢討標題。
——《一個唯心主義者在唯物主義世界裡的慘痛教訓》。
他甚至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開場白,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即將解脫的喜悅。
“……對於這種行為,我們必須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高建的聲音再次拔高,將孫連城的思緒從遙遠的星海拉了回來。
“我提議,立即免去孫連城同志所有分管經濟領域的職務!調離現有崗位!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給歷史一個交代!”
來了!
孫連城內心一陣狂喜,幾乎要當場起立鼓掌。
他握緊了筆,準備在高建提議投票的瞬間,就第一個舉手,投自己一票。
“我建議,現在就進行舉手表決……”
高建環視全場,語氣決絕。
“砰!”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悍然撞開。
市府秘書張闖,像一頭被追趕的羚羊,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他的領帶歪到了肩膀上,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整個人都在哆嗦。
“高……高市長……”
他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嘶啞,完全顧不上任何會議紀律。
高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正要發火,卻看到秘書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驚恐與極度狂喜的扭曲表情。
“甚麼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他壓著火低吼。
張闖幾步衝到他身邊,俯下身,用盡全身力氣在他耳邊,說出了一段足以顛覆整個會場的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在座的所有常委,都清晰地看到了他們市長臉上那堪稱活體戲劇的表情變化。
最初,是被人打斷的暴怒,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隨即,是聽到內容的震驚,怒火瞬間凝固,整個人僵住,彷彿一尊石雕。
緊接著,是全然的不可思議,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然後,那石化的臉上,開始出現裂痕。
一絲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湧上臉頰。
僵硬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在與某種巨大的、荒謬的情緒激烈搏鬥。
最終,那股情緒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高建的臉上,綻放出一種混雜著狂喜、迷茫、和見了鬼一樣的詭異笑容。
“啪嗒。”
他手中的鋼筆,掉在了地上。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市長這副模樣嚇到了,以為他被孫連城氣出了甚麼毛病。
高建沒有理會地上的筆。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那動作像是要咳出剛才那個怒火中燒的自己。
他再次環視全場,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的、幾乎要破音的喜悅。
“同志們,那個……情況,有了一些新的變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最後乾脆放棄了。
“環球資本!他們不走了!”
一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平靜的會議室裡轟然炸響。
“甚麼?”
“不走了?”
“訊息可靠嗎?”
全場譁然。
壓抑的氣氛被瞬間擊碎,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高建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吸了口氣,像是為了給自己接下來的話積攢足夠的氣力。
“不但不走了,”他一字一頓,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他們還要……追加投資!”
“轟——!”
如果說前一句話是炸彈,那這一句,就是核爆。
整個會場徹底失控了。
常委們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交頭接耳,臉上全是震撼與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角落裡的“罪人”身上。
那眼神,複雜至極。
不再是之前的鄙夷和責備。
而是一種看怪物,看神棍,看外星來客般的眼神。
充滿了敬畏、困惑,以及一絲絲髮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孫連城也愣住了。
他剛剛還在暢想著自己去市圖書館看報喝茶的美好生活,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追加投資?
不走了?
這幫華爾街精英,被他帶去觀星釣魚,難道……悟了?修仙成功了?
他抬起頭,迎上那幾十道詭異的目光,臉上是純天然、無新增的茫然。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精心策劃了一場自殺,結果卻意外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的瘋子。
高建顯然也無法解釋這其中的玄機,他選擇性地忽略了原理,直接宣佈結果。
他看著孫連城,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顯靈的活菩薩。
“而且,”高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諂媚,“奧古斯都先生點名,要和連城同志,單獨,再談一次!”
這句話,成了壓垮孫連城精神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完了。
他的退休生活。
他的鹹魚夢想。
他的宇宙心學。
全完了。
這場本該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批鬥會”,就這樣在一種極其詭異、荒誕,甚至可以說是歡樂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會議室裡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離場,每個人經過孫連城身邊時,都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用一種全新的、探索的目光打量著他,彷彿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甚麼宇宙的奧秘。
高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改之前的怒不可遏,滿臉堆笑地拍著孫連城的肩膀,那力度,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連城啊,你這次,可是給我們北莞,立了天大的功勞了!”
孫連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篇準備了半宿的檢討稿——《一個唯心主義者在唯物主義世界裡的慘痛教訓》。
現在看來,這個標題,得改一改了。
或許應該改成:
《論如何用宇宙觀和釣魚竿,精準拿捏百億資本的精神內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