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哼著小曲，把那份《作死綱要》鎖進保險櫃，感覺人生已經到達了巔峰。
他拿起電話，撥給秘書小王。
“小王，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電話那頭，小王的聲音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好的書記，您說！保證完成任務！”
“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兩根上等的竹製魚竿，還有，幫我預約城郊天文臺，下週三晚上，我要用他們那臺最大的折射望鏡。”
小王握著手機，愣住了。
茶具？
魚竿？
天文望遠鏡？
書記這是……
電光石火間，小王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悟了”。
這三樣東西，分明對應著“天、地、人”的至高哲學！
茶，生於大地，採於人手，其香通天。
此為“地”！
釣魚，人坐於地，心靜如水，意在天機。
此為“人”！
觀星，人立於地，思接千古，神遊天外。
此為“天”！
書記這是要給環球資本那群被銅臭矇蔽了雙眼的凡夫俗子，上一堂關於“天地人”的終極商業大道課啊！
高！
實在是高！
小王激動得渾身顫抖，立刻以籌備國事訪問的最高規格，去準備這三件蘊含無上天機的“戰略法器”了。
第308章 百億投資？先去觀星！市長道心崩了！
環球資本的灣流G650私人飛機，如一柄銀色的手術刀，精準地劃破北莞市的雲層。
最終，平穩降落在國際機場的VIP停機坪。
艙門開啟，一行人魚貫而出。
為首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歐洲老人，奧古斯都。
他頭髮花白，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亞麻便服，手中拄著一根光澤溫潤的梨木手杖。
這位在金融界叱吒風雲半個世紀的傳奇人物，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倦，湛藍的眼眸深處，是久經失眠與焦慮折磨後的晦暗。
緊隨其後的，是以投資部總監大衛為首的精英團隊。
他們個個西裝革履，髮絲鋥亮，像是從華爾街直接空投下來的一群餓狼，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精確到秒的效率感。
他們期待的是一場硬碰硬的談判，是資料與政策的交鋒，是北莞市拿出全部家底來取悅他們的盛大場面。
然而，停機坪上，沒有紅毯，沒有鮮花。
更沒有翹首以盼的市領導班子。
只有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安靜地停在不遠處。
車旁，站著一個穿著樸素夾克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正悠然地看著天邊的雲捲雲舒。
大衛的眉心瞬間擠出一個川字。
他快步上前，用流利的中文客氣地發問：“您好，我們是環球資本的考察團，請問北莞市的接待人員在哪裡？”
孫連城收回目光，對著他微微頷首，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的帕薩特。
“我就是。車也備好了，我們出發吧。”
大衛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身後的團隊成員們面面相覷，眼神裡的驚愕幾乎要溢位來。
堂堂百億美金的投資考察團，就派一個人，開一輛破車來接？
這已經不是怠慢。
是羞辱。
唯有奧古斯都，沒甚麼反應，只是平靜地看著孫連城，像是在端詳一件未經雕琢的璞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大衛強壓下心頭的火氣，保持著職業風度：“孫先生是嗎？我們是否先去酒店辦理入住，然後聽取一下貴市關於投資環境的簡報？”
“不急。”
孫連城擺擺手，像是在勸一位焦躁的晚輩。
“塵世的喧囂，容易矇蔽心靈。我先帶各位去一個地方，洗滌一下旅途的浮躁。”
他親自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考察團的精英們，感覺自己像是被綁架的肉票。
他們擠進那輛空間並不寬裕的帕薩特，聞著車裡淡淡的茶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車子沒有駛向市中心的CBD，反而一路向西，朝著越來越偏僻的郊野開去。
“孫先生，我們的時間很寶貴。”一位年輕的分析師忍不住開口，“能否告知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孫連城扶著方向盤，目不斜視。
“一個能讓我們看清宇宙真相的地方。”
車內的空氣，徹底涼了。
一個小時後，帕薩特停在了龍泉山天文臺巨大的射電望遠鏡之下。
那座如巨型鍋蓋般的白色天線，靜默地指向蒼穹，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的莊嚴與孤寂。
精英們走出車門，仰頭看著這龐然大物，大腦一片空白。
“各位，”孫連城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間響起，帶著一種莫名的神聖感，“在我們討論區區百億的生意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一看，我們真正的鄰居。”
他沒有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徑直帶著他們走進了觀測廳。
指著螢幕上一片閃爍的光點，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
“這是蟹狀星雲，距離我們六千五百光年。它核心的那顆脈衝星，每秒自轉三十圈，它發出的每一次脈衝訊號，都比太陽釋放的總能量還要強勁。”
“還有這個，宇宙微波背景輻射，這是宇宙大爆炸留下的餘溫。一百三十八億年的光陰，都刻印在這片看似虛無的背景裡。”
大衛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終於找到一個空隙，強行打斷：“孫先生，非常感謝您的科普。但我們更關心北莞市的半導體產業鏈配套政策，以及未來五年的稅收優惠階梯。”
孫連城轉過頭，用一種看孩童的眼神看著他。
“稅收？”
他反問。
“當一顆超新星爆發，其光芒足以照亮整個星系時，你覺得它會在意自己燃燒掉了多少‘氫燃料’嗎？”
大衛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另一位專案經理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那麼，關於土地成本和人力資源優勢……”
“人力資源？”
孫連城指著浩瀚的星圖，繼續道：“銀河系裡有上千億顆恆星，可觀測宇宙裡有上萬億個星系。我們人類，不過是是宇宙塵埃的偶然聚合體。先生，你覺得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廉價的勞動力，還是我們擁有思考這一切的短暫瞬間？”
整個考察團，徹底沉默了。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進行商業考察，而是在參加一堂該死的哲學課。
他們準備的所有問題，所有的資料模型，在這片星空之下，都被對方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消解得無影無蹤。
他們看著孫連城那張寫滿“宇宙真理”的臉，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人，腦子真的有病。
只有奧古斯都，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螢幕上那些遙遠的星雲，眼中的焦慮，似乎真的被那深邃的黑暗稀釋了幾分。
第二天，考察團的精英們頂著黑眼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以為今天總該進入正題了。
結果，孫連城又開著那輛帕薩特，把他們拉到了西溪溼地公園。
沒有會議室。
沒有PPT。
只有幾艘咿呀作響的搖櫓船。
孫連城租下小船，一人發了一根魚竿，然後指著湖面上掠過的白鷺，開始了他的第二堂課。
“各位請看，那隻白鷺，它捕魚，不是因為它有KPI，而是因為它餓了。”
“那邊的野鴨，它梳理羽毛，不是為了給誰看，而是為了活得更舒適。”
“萬物有靈，各行其道，這，就是最健康的生態。”
大衛握著魚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壓抑了兩天的怒火，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猛地站起身，小船一陣搖晃。
“孫先生！”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利。
“我們是環球資本！我們管理著上千億美金的資產！我們的每一個小時都價值連城！我們飛了半個地球過來，不是為了來參加你的自然夏令營的！”
他指著這片湖光山色，幾乎是在咆哮。
“觀星？釣魚？這就是你們北莞市對待投資者的態度嗎？這簡直是商業史上最大的笑話！”
船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孫連城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魚漂，微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大衛先生，你說得對。時間很寶貴。”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我們要賺錢？”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直視著大衛。
“為了更好的生活。而甚麼是更好的生活？不是更多的數字，而是更平靜的內心。如果你的心，像這湖面一樣，風一吹就皺，那再多的錢，也填不滿裡面的焦慮。”
他輕輕一笑。
“最好的營商環境，就是讓你的心靈感到寧靜的環境。”
“如果心都不靜，簽下的那紙合同，又有甚麼意義呢？”
“它帶來的，只會是更大的麻煩和更深的慾望。”
“那不是投資。”
“是造孽。”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大衛的腦海裡。
他張著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商業邏輯，所有關於效率和回報的說辭，在對方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當晚，考察團下榻的酒店總統套房內，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瘋子！他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大衛來回踱步，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句話，都是對我們專業性的侮辱！”
“我同意！這根本不是考察，是精神折磨！我今天差點問他，我們投的錢，是用來修寺廟還是建道觀！”
“必須立刻終止這次考察！我從業十五年，從未見過如此荒誕、毫無誠意的接待！”
“沒錯！馬上訂機票，明天一早就走！”
“並且，我建議總部，將北莞市，永久列入我們的‘永不投資’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