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過後，孫連城絕望地發現，自己的工作，非但沒有因為“神棍”之名而寸步難行，反而順暢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分管的企業發展工作，徹底進入了一種玄學狀態。
市工業發展研討會上，他全程神遊天外，只盼著早點結束。
輪到他總結髮言，他實在無話可說，只好硬著頭皮，指著PPT上一個不起眼的新能源電池專案，隨口胡謅：
“這個方向……要注意‘內耗’問題。”
他本意是想說電池自身的電量損耗。
然而，話音剛落，臺下近百名企業家和部門負責人，齊刷刷低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神情肅穆得像是在聆聽神諭。
那個電池公司的老闆，一個四十多歲的技術狂人，當場站起，對著孫連城深深一躬，眼圈通紅。
“孫書記！您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們一直糾結於技術路線，公司內部三個團隊互相傾軋，內耗嚴重，專案幾乎停擺！‘內耗’！原來真正的風險在這裡！”
孫連城：“……”
我不是。
我沒有。
你別瞎說。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會後，該企業立刻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內部改革，整合了技術團隊。
半個月後，竟然真的攻克了一個關鍵技術瓶頸，拿到了省裡的科技進步一等獎。
訊息傳來，孫連城在北莞商界的“神格”，愈發穩固了。
他開始害怕開口說話。
這天，他路過市府走廊的企業展板，看到一家本地軟體公司，名叫“奔雷資訊科技”。
他盯著那龍飛鳳舞的“奔雷”二字，下意識對身邊的秘書小王嘀咕了一句：
“奔雷……雷聲大，雨點小，兆頭不好。”
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名字有點土，沒話找話。
小王聞言，卻如遭雷擊，臉色瞬間凝重，掏出小本本，鄭重記下了這句“神諭”。
第二天上午，奔雷公司的董事長就帶著整個董事會，衝進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孫連城以為是來尋仇的，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結果，董事長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握住他的手。
“孫書記，感謝您的點化！我們公司這幾年攤子鋪得太大，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核心業務疲軟，現金流緊張，正是‘雷聲大，雨點小’！您一眼就看穿了我們的癥結！”
說著，他呈上一份檔案。
“我們連夜開會，決定採納您的‘神示’，戰略收縮，聚焦主業。這是工商變更申請函，新名字都想好了，叫‘靜水流深’，您看如何？”
孫連城看著那幾個字，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安靜而深刻地往上飆。
他還能說甚麼？
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怕他再說一句“這名字筆畫太多，費墨水”，對方公司會立刻改名叫“一一”。
這種事情，很快就從個體傳染到了集體。
一次財經工作會議的間隙，孫連城百無聊賴，開啟電腦屏保。
那是一款星空主題的動態桌布，無數流星劃過夜空，絢爛而悽美。
市金融辦主任進來彙報工作，恰好看到這一幕。
孫連城正沉浸在自己“人生如流星般短暫，為何還要奮鬥”的悲傷情緒裡，頭也不抬地感嘆：
“看著好看，可都是往下掉的，不吉利啊。”
金融辦主任的腳步，當場釘在原地。
他看著那滿屏墜落的“流星”，又看了看孫書記那張寫滿“天機不可洩露”的憂鬱臉龐，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K線圖！
這分明就是股市的K線圖啊！
書記這是在用他獨有的方式，向我們預警市場即將出現的系統性風險！
主任沒敢多說一個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然後，在走廊裡，他打了一個足以讓北莞資本圈天翻地覆的電話。
第二天。
北莞市十七家上市公司，史無前例地在同一天集體釋出公告，以“籌劃重大事項”或“內部經營風險核查”為由，申請臨時停牌。
整個A股市場都看傻了。
證監會緊急發函問詢，媒體記者蜂擁而至。
結果，經過一番“自查”，其中三家公司真的查出了財務造假和違規擔保的隱患，提前引爆了雷區，避免了一場更大規模的股災。
一時間，全國的財經媒體都在盛讚“北莞模式”的超前風險意識。
只有孫連城，看著報紙上“北莞企業上演A股最硬核避險”的頭條，默默把電腦屏保換成了windows自帶的藍天白雲。
他成了北莞商界真正的“教父”。
他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無意識的動作，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然後被解讀出八百種不同的含義。
他感覺自己被無數信徒綁架到了神壇上，剝奪了最後一項人權——犯錯的權利。
一個連犯錯資格都沒有的人，還怎麼躺平？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夜深人靜。
孫連城鎖好辦公室的門，拉上窗簾，開啟了電腦上一個名為“天文愛好者論壇”的加密資料夾。
裡面沒有星圖，只有他從各種渠道蒐集來的，關於“躺平學”的終極奧義。
《論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優雅地搞砸一個專案》
《領導力逆向應用：如何讓你的團隊從內到外徹底腐爛》
《一萬種被開除的藝術》
他像一個飢渴的學生，瘋狂吸收著這些“禁忌知識”。
他要找到一種全新的，科學的，無法被“迪化”的作死方式。
終於，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市政府年底工作計劃的一項核心指標上。
——“年度招商引資任務”。
這東西，不比虛無縹緲的“企業發展”，它有實實在在的數字！
幾十個億的真金白銀！
拉來投資就是功，拉不來就是過！
這是硬指標，是鐵資料，是無法用“宇宙心學”來解釋的絕對領域！
孫連城眼中，重新燃起了久違的光。
那是屬於一個賭徒，在輸光了一切後，發現的最後一枚籌碼。
他要在所有人都認為他無所不能的領域，用一個華麗的“倒數第一”，用一個觸目驚心的“零蛋”，來向全世界證明——
我，孫連城，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