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環球資本下榻的酒店總統套房。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歐洲老人，奧古斯都身上。
他是環球資本的靈魂，是這艘金融航母的舵手。
奧古斯都沒有參與爭論。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莞市璀璨的夜景。
那片由無數燈火匯成的星河，與他前一晚在天文臺望遠鏡裡看到的，那遙遠的、燃燒了六千五百年的蟹狀星雲，在他眼中緩緩重疊。
許久，他才轉過身，疲憊的眼眸裡，是一種眾人看不懂的深邃。
“訂機票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決議已定。
整個團隊如釋重負，立刻分頭行動，聯絡機場，預訂航線，氣氛重新恢復了華爾街應有的高效率。
訊息像電流一樣，瞬間擊穿了北莞市的夜空。
不到半小時，市長高建的手機發出淒厲的尖嘯。
電話是市外事辦主任打來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市長，完了！環球資本的人，通知機場塔臺，申請了明天清晨六點的離境航線！他們要走了！”
高建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攥緊。
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脆響，根根慘白。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成冰，然後又轟然一聲，化作滾燙的岩漿直衝天靈蓋。
黃了。
百億級的專案，北莞市未來十年的命脈，就這麼被一個瘋子用觀星和釣魚，給“超度”了。
這不僅是丟掉了一個專案。
北莞，將淪為整個國際資本圈的笑柄。
一個用“修仙”來招商引資的城市，一個把投資之神當猴耍的地方。
“孫！連！城！”
高建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鋼釘。
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紅色電話，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撥了兩次才接通孫連城的辦公室。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傳來孫連城那不緊不慢，彷彿永遠在狀況外的聲音。
“喂，哪位？”
“孫連城！”
高建的咆哮聲讓話筒都產生了電流的雜音。
“你成功了！你成功地把財神爺給氣跑了！他們明天早上六點的飛機！你滿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孫連城的聲音透著一股天然的無辜。
“高市長，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只是想讓他們感受一下我們北莞‘道法自然’的營商環境，可能……他們暫時還無法理解這種東方智慧的深邃。”
東方智慧？
道法自然？
高建感覺喉頭一甜，一股血腥味直衝上來。他眼前陣陣發黑，扶住桌子才沒倒下去。
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會被人氣到出現高血壓的症狀。
“我理解你個……”
他硬生生把後面的髒話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跟一個活在自己宇宙裡的人，講不通道理。
“你等著！”
高建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三個字，然後狠狠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一把將桌上的檔案全部掃落在地。
紙張紛飛，如一場絕望的冬雪。
怒火燃盡之後，是冰冷的決心。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委辦公廳主任的號碼，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一小時後，在三號會議室，召開緊急常務會議！”
辦公廳主任在那頭愣了一下：“市長，會議主題是？”
“主題，”高建一字一頓，眼中是焚盡一切的決絕，“討論孫連城同志的瀆職行為，以及……免去他所有分管經濟領域職務的提議！”
……
孫連城放下電話，聽著裡面的忙音，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成了。
這次，終於要得償所願了。
“書記，市委辦公廳剛打來電話，”秘書小王推門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通知您一小時後去三號會議室，參加緊急常委會……”
孫連城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緊張。
“知道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晚飯吃過了”，內心卻早已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狂喜！
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囚徒即將奔向自由的狂喜，在他四肢百骸裡奔騰流淌。
他慢條斯理地從櫃子裡取出自己珍藏的“大紅袍”，用那套他準備用來接待環球資本的紫砂茶具，一絲不苟地為自己泡了一壺茶。
洗茶，沖泡，出湯。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即將解脫的禪意。
琥珀色的茶湯注入小小的品茗杯，氤氳的熱氣中，他彷彿看到了自己金光閃閃的未來。
被免職，調去一個無人問津的清閒衙門。
市圖書館，地方誌辦公室，檔案館……
從此，一張報紙，一杯熱茶，朝九晚五，再無KPI的煩惱。
他可以研究天文，可以練習書法，可以寫一些關於“宇宙心學”的玄妙報告，然後靜靜地，等待退休。
那畫面，美得讓他的靈魂都在戰慄。
為了迎接這場註定屬於自己的“批鬥會”，孫連城甚至從他那本《作死綱要》裡，撕下嶄新的一頁，提前準備好了檢討發言稿。
他拿起鋼筆，在潔白的紙上，鄭重寫下標題。
——《一個唯心主義者在唯物主義世界裡的慘痛教訓》。
他甚至已經構思好了開篇第一句：
“同志們，我錯了。我錯在試圖用整個宇宙的宏大，去衡量一筆區區百億的投資，這是格局上的本末倒置；我錯在試圖用內心的寧靜，去對抗資本的焦慮，這是方法論上的緣木求魚……”
他一邊寫，一邊品著茶，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制。
勝利，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孫連城悠閒地等待著那場為他量身定做的“審判”時。
環球資本下榻的酒店套房裡，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情，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