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天象示警”，並沒有能阻止金融風暴的寒氣在北莞蔓延。
僅僅一週之後，危機的連鎖反應就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態勢，全面爆發了。
北莞超過三百家出口型企業，因為海外訂單的斷崖式取消，被迫停工或半停工。
無數工人站在工廠門口，眼神迷茫地望著緊鎖的大門。
手中攥著微薄的遣散費，不知道明天的生活將何去何從。
股市上，凡是跟“外貿”沾邊的北莞本地上市公司，股價連續跌停，一片慘綠。
交易大廳裡哀嚎聲此起彼伏。
有投資者當場暈倒，有人捶胸頓足，更有人直接衝到天台，被保安死死攔住。
在這場風暴中，受到衝擊最大的，毫無疑問是龍傲天的未來創世集團。
作為北莞市的龍頭企業和明星公司，未來創世的業務遍及全球。
其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的股票，曾經是無數投資人追捧的物件。
龍傲天還記得，就在半年前，華爾街的分析師們還在為未來創世的股價能否突破一千美元而激烈爭論。
然而，風暴一來，它就成了被做空機構重點打擊的目標。
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的華爾街精英們，如今卻變成了嗜血的鯊魚，瘋狂地撕咬著未來創世的血肉。
僅僅一夜之間！
未來創世的股價就從高點的八百六十美元，暴跌到六百美元！
蒸發了百分之三十的市值！
第二天，第三天，依舊是狂跌不止。
龍傲天坐在自己位於未來創世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裡，透過落地窗望著遠方的珠江，眼中滿是血絲。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桌上堆滿了催款通知書，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每一聲都讓他心跳加速。
這幾年為了在全球範圍內瘋狂擴張，收購了大量的海外資產，他進行了大規模的槓桿融資。
質押了手中幾乎所有的集團股權。
當時，所有人都說他是商業天才，是敢於押注未來的勇士。
如今股價暴跌，銀行和投資機構的催款通知單，雪片般飛進了他的辦公室。
花旗銀行、摩根大通、高盛……
這些曾經搶著要借錢給他的金融巨頭，如今卻變了臉，張牙舞爪地要他立刻還錢。
集團的資金鍊，已經到了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斷裂的邊緣。
財務總監剛剛彙報，公司賬上的現金流，最多還能支撐三天。
三天後，如果沒有資金注入，龐大的未來創世集團就將面臨現金流斷裂的絕境。
一旦資金鍊斷裂，未來創世這個擁有數萬名員工的龐然大物，就會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龍傲天徹底慌了。
他想起了父親龍志強臨終前對他說的話：“傲天啊，創業容易守業難，千萬不要被勝利衝昏了頭腦。”
當時他還年輕氣盛，根本聽不進去。
如今想來，卻是字字珠璣，句句見血。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他再也顧不上往日的驕傲和體面，緊急約見了市長高建。
在市長辦公室裡，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商界天驕，一把鼻涕一把淚，聲淚俱下地向高建陳述著集團面臨的絕境。
平日裡那個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成功企業家形象，此刻已經完全崩塌。
他的頭髮凌亂，眼圈發黑，聲音嘶啞。
“高市長！您一定要救救未來創世，救救我啊！”
龍傲天抓著高建的手，聲音都在顫抖，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未來創世不是我一個人的公司，它是我們北莞的龍頭，是北莞的臉面！”
“我們集團直接和間接養活的工人，超過五萬人！”
“如果我們倒了，這五萬個家庭怎麼辦？”
“他們的孩子還要上學，老人還要看病，房貸車貸還要還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幾乎是在嘶吼。
“上下游幾百家供應商怎麼辦？”
“他們跟著我們一起發展了這麼多年，如果我們倒了，他們也會跟著一起完蛋！”
“這是一個龐大的生態鏈，一環扣一環，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龍傲天猛地站起身，加重了語氣，眼中閃爍著絕望的光芒。
“這還不算完！”
“我們集團在各大銀行的貸款，加起來有上千億！”
“這些錢涉及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幾乎所有的大銀行都有我們的貸款！”
“一旦我們宣佈破產，北莞市的整個金融系統，都會被我們拖垮！”
“這將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系統性金融風險！”
“高市長，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啊！”
高建聽得心驚肉跳，額頭上冷汗直流。
他緊緊握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龍傲天的話，雖然有誇大的成分，但基本事實不差。
保住未來創世這樣的龍頭企業，在此時此刻，幾乎就等同於保住北莞的經濟基本盤。
如果未來創世倒了，不僅是五萬個家庭失去生計，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整個北莞的經濟雪上加霜。
這是他作為一市之長，不可推卸的責任。
“傲天，你先別急，讓我想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
高建強作鎮定，安撫著情緒幾近崩潰的龍傲天。
“我們北莞好不容易發展到今天，絕不能讓任何企業輕易倒下，更不能讓我們的龍頭企業出事！”
送走龍傲天后，高建立刻召集了市財政局、金融辦、國資委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
連夜開會，研究救市方案。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所有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時間就是生命。
每拖延一分鐘，危機就可能擴大一分。
財政局長愁眉苦臉地彙報：“市長，我們的財政狀況您也清楚，能動用的資金非常有限。”
“而且，直接用財政資金救助私人企業，程式上也存在很大問題。”
金融辦主任也連連搖頭：“各大銀行現在對未來創世的態度都很謹慎，想要說服他們繼續放貸，難度很大。”
國資委主任更是直言不諱：“市長，如果我們的國有資產去救助未來創世，萬一血本無歸，我們怎麼向上級交代？”
“怎麼向全市人民交代？”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個決定的沉重。
經過一整夜的激烈討論和測算，一個大膽的救市方案，終於擺在了高建的面前。
方案的核心是：由北莞市政府牽頭，市屬的幾大國企和城投公司共同出資，成立一個總規模高達一百億的“企業發展穩定基金”。
這個基金的首要任務，就是對以未來創世集團為首的一批，遭遇暫時流動性困難，但本身質地優良的重點企業，進行緊急的資金支援。
包括提供信用擔保、進行股權投資，甚至是直接注資。
說白了，就是政府要親自下場，當“白衣騎士”，用財政的錢，去托住即將崩盤的市場。
這個方案，風險巨大。
一旦失敗，一百億的財政資金就可能打水漂，他高建的政治生涯也基本就到頭了。
到時候，不僅要面對上級的問責，更要面對全市人民的質疑。
但高建別無選擇。
他必須賭一把。
作為北莞的市長，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座城市的經濟支柱轟然倒塌。
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拼盡全力去爭取。
方案制定出來後，按照程式，必須提交市委常委會進行討論。
而且，作為名義上分管企業發展的市委副書記，孫連城的簽字，是這個方案在程式上繞不過去的一個關鍵環節。
沒有孫連城的簽字，這個方案就無法啟動。
高建拿著這份沉甸甸的方案，親自走向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他心裡充滿了信心，也充滿了忐忑。
他認為，這份關係到北莞全市經濟穩定和數萬個家庭生計的方案，孫連城沒有任何理由會反對。
哪怕他再怎麼“胸懷宇宙”，也總得知曉人間疾苦吧？
面對如此嚴峻的現實危機，他總不能還沉浸在自己的哲學世界裡無動於衷吧？
這一次，他總該從他的“星空”裡，回到現實世界了吧？
高建在孫連城辦公室門前停下了腳步。
深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北莞的命運，就在這一簽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