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親自給孫連城倒了一杯熱茶,動作恭敬得不像一個市長。
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還有幾分懇求的意味。
不,準確地說,是一種面對“先知”時的敬畏,就像古代帝王面對能預測天象的方士。
“連城,坐。”
孫連城坐下,心裡打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茶杯。
他知道,高建這種態度,準沒好事。
這位市長平時雖然客氣,但從來沒有這麼低姿態過,這反常得讓人毛骨悚然。
高建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直視著孫連城的眼睛:
“連城同志,我必須承認,我錯了。”
“三個月前,當你提出那個'金融黑洞理論'時,我心裡是有懷疑的。”
“現在看來,你的預判完全正確。這場危機的爆發模式,和你描述的簡直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在面對某種超自然的力量: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怎麼能提前預見到這一切?”
孫連城差點沒被茶水嗆到,喉嚨一陣發癢,強忍著沒咳出來。
甚麼預見?我那就是瞎扯啊!我連金融是甚麼都搞不清楚!
我當時完全是為了反對救市方案,臨時編出來的理論!
怎麼現在變成了神機妙算?這世界瘋了嗎?
但高建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熱切:
“今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我們北莞,正面臨著一場考驗。說實話,我當了這麼多年市長,還從來沒遇到過這麼棘手的局面。”
“現在回想起來,你之前所有看似'異想天開'的理論,都在現實中得到了驗證。”
“精密儀器廠的成功,那套'量子糾纏'管理模式,連中科院的專家都說是突破性創新。”
“而你的'金融黑洞理論',更是準確預言了這次全球危機。”
孫連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眼神故意放空,看向遠方。
他決定繼續扮演自己的“高人”角色,多聽少說,裝神弄鬼。
反正不管高建說甚麼,他都準備用“嗯”、“啊”、“是的”來應付過去,這是他最近練就的絕活。
高建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他潛意識裡,已經開始把孫連城的這種“淡定”,當成了一種胸有成竹的表現。
畢竟,精密儀器廠的事情擺在那裡,鐵一般的事實。
當初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個爛攤子,結果孫連城隨便搞了搞,就搞出了名堂。
現在連中科院的專家都說,那套“宇宙能量場理論”雖然聽起來玄乎,但確實有其科學價值。
更關鍵的是,這次金融危機的爆發,完全驗證了孫連城的“先見之明”。
“連城啊,”高建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開口。
“我知道,你看問題,總是跟我們不一樣。你的眼光,看得更高,更遠。”
“你的理論體系,已經在現實中得到了驗證。”
“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對當前這個局勢,你有沒有甚麼…呃…戰略性的建議?”
“我們現在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的船隻,急需你這樣的'導航員'指明方向。”
高建是真的沒辦法了。
他手下的那些經濟專家,分析來分析去,都是些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辦法,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甚麼“產業升級”、“結構調整”,說得頭頭是道,但都需要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這些傳統方案在孫連城的“理論框架”下,顯得格外可笑。
就像用木棍去對抗黑洞一樣,毫無意義。
他現在,完全寄希望於孫連城的“宇宙級智慧”,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真正的解決方案。
孫連城心裡把高建罵了一萬遍。
戰略性建議?
我哪知道甚麼戰略性建議!
我連甚麼是次貸危機都搞不清楚!
我的戰略就是趕緊下班回家!
但話已經問到這裡了,而且高建那種近乎崇拜的眼神,讓他感覺壓力山大。
不回答肯定是不行的。
他必須想個辦法,把高建給敷衍過去。
而且還不能露餡,得繼續維持自己“高人”的人設。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努力回憶著最近看過的那些玄幻小說裡的橋段。
對了,那些神棍不都是這麼忽悠人的嗎?
先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然後給出一個看似高深實則甚麼都沒說的建議。
他放下茶杯,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高市長,”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秘感,“你有沒有看過最近的天象?”
高建一愣,隨即想起孫連城的那些“宇宙理論”,立刻認真起來:“天象?”
“對。”
孫連城點了點頭,一臉嚴肅地說道:“根據我的觀測,近期,有一顆'災星',正在凌日。”
“此星暗淡無光,卻引力巨大,所過之處,萬物凋零。”
“此乃大凶之兆。”
他心裡暗暗得意:這套說辭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甚麼災星凌日,純粹是他現編的,但聽起來就很有那種神秘感。
高建聽得全身一震,想起孫連城之前那些“神預言”,立刻深信不疑:“災星…難道就是危機的根源?”
“經濟,只是天道執行在人世間的投影罷了。”
孫連城打斷了他,繼續用他那套神棍理論說道:“天象示警,我們凡人要做的,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順天應時。”
說著,他還故作深沉地搖了搖頭。
“這次的金融風暴,早在三個月前,我就從星象中看出了端倪。只是當時時機未到,不便明說。”
高建被他這番話徹底震住了。
三個月前?
那時候雷曼兄弟還好好的呢!
難道孫連城真的能未卜先知?
“那…那我們該怎麼做?”
高建被他徹底繞進去了,下意識地追問道,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敬畏。
孫連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收回目光,看著高建,一字一頓地說道:“萬事,宜靜,不宜動。”
“多看,少說,靜觀其變。”
“風暴來臨時,最強的不是那些迎風而立的大樹,而是那些懂得趴在地上的小草。”
“只要守住根本,儲存元氣,等風暴過去,自然會迎來新的生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記住,這場風暴的源頭在西方,但最終的轉機,也將從西方傳來。”
“大約在明年春天,會有一股新的'東風',屆時永珍更新,否極泰來。”
“所以,我給的建議就是八個字:戰略靜默,以待天時。
說完,孫連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言語,留給高建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總算把這一關糊弄過去了。
高建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孫連城的話。
“災星凌日……宜靜不宜動……戰略靜默……”
他雖然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但不知道為甚麼,“宜靜不宜動”這幾個字,卻像釘子一樣,深深地釘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覺得,這位“宇宙書記”的話裡,一定藏著甚麼他還沒能理解的深刻智慧。